盛垣说,今天黛儿不会来了,因为“年初二,女归宁,礼双孝行,不留月升”,就是说,出嫁的闺女要回娘家,黛儿的小姨会去找她,她爸爸曹宏光平日一直宿在研究所,昨天也特意请了假,回家张罗餐盘了。
而盛垣家里也有亲戚,他姑姑会回家去,他的奶奶虽然在家,就是父亲想必是决计不会回去的,以前盛垣在家里做菜,今年他也去不了了。
丁香看着盛垣起床,看着护士对他检查了几遍,输液瓶又换上了新的,他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很好,除了又拔掉了输液针以外,嘴里几乎没停过。
他靠在阳台上,打开窗吹着风,把丁香放在一旁,说道:“丁香,你知道我爸吗?在科技圈子里,提我的名字,大家肯定都不认识,但一说我是盛兴富的儿子,大家就都会觉得如同旧相识了,我爸小时候是村里人,学习不好还总混,混的哪天捅了篓子,差点打死了我爷爷,被我奶一顿教育,屁股都开花了,那以后,他突然跟开智了一样,连跳三级,十四岁就上了高一,十九岁就进了市研究院,二十三就当上了院士。”
“不过他这样的少年英才,最后娶的姑娘却是田里随手一拔的野草,我妈妈是家里媒人介绍的,他们的关系并不好,特别是我妈为了留住他,给他灌药有了我,我奶说,我妈有心眼,但是我爸也有脾气,他才不在乎我是谁,是他的儿子还是一只狗。”
“我妈长期住在冷宫里,奶奶说她心气大,早晚留不住,果然没两年就走了,我说我爸真是可笑,放着家里美女不去亲热,却偏爱那些冷冰冰的机器人,我偷偷告诉你,我爸做的机器人,脸还是挺不错的。”
“他肯定是被我奶打傻了,这个欲望快四十岁了才出来,却只能跟一堆机器人在一起了。”
“对了对了,再跟你说个秘密,其实那次打我爷的,不是我爸爸,是我姑姑。”
盛垣靠在阳台的身体转了个身,双肘平放在台面上,弯腰看着丁香,问道:“丁香?”
丁香回答:“主人,丁香在听呢。”
盛垣弯起眼睛,眼尾被拉成一道线,像一只雀鸟,啾啾啾地悄咪咪开口:“我姑姑,才是个女将军呢,我姑父那么老实巴交,被她擒到手,也真是有的受了。”
“那次我姑姑把喝醉的爷爷一通好打,她才十二岁啊,力气大的能举起一口水缸,我奶说,她这俩孩子,都不是个好货,放古代就是一个杀神,一个奸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丁香,你觉得好不好笑。”
丁香觉得,很可怕,他仿佛描画出了一个双髻女娃,手臂肌肉隆的山那样高,像两棵大树托起一只水缸,脚下踩着一个老头,发出尖锐邪恶的笑;还有一个阴湿诡异,眼袋下两圈青黑的中年大叔,对着面前一排花容月貌的机器人浅浅微笑,还时不时咽着口水。
他整个方块内部都在颤抖,发出的机器音也跟着颤,道:“主人开心,丁香当然觉得很好笑哦。”
还没等盛垣回答,刚才脑中尖锐的笑声就从门口传来了,一瞬间,他的眼前就黑成了一片。
病房门被打开,哈哈的笑声被拦腰截断,脚步轻重都有,杂乱无比,一个女人轻轻用气声说:“嘘,小垣垣还在睡觉呢,咱们小点音,把东西放这儿吧。”
一个温和的男声回答:“好。”
塑料袋子“喝啦喝啦”的响声传来,盛垣嗯嗯两声,一只手慵懒的揭开了蒙住头的被子,丁香也看到了光明,原来刚才盛垣是飞到了床上,立刻钻进了被窝里,两只手还在被子里摸索着插上了输液针,如今假装被吵醒了。
随后他又假装震惊,赶紧坐起身,开口道:“呀,姑姑,你们怎么过来啦。”
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姑姑,盛开阳。
女人没回答盛垣,对着它的丈夫儿子道:“你看你们,把小垣吵醒了,我刚才怎么说的,小点声。”
她身后的两个男人都笑着点头:“是是是。”
女人转而坐到床边拉起盛垣的手说:“哎呀,小垣,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呀,我跟你姑父先回家看了你奶奶,你爸不在家,要是我留在家里,那不得做饭吗,这我还能不赶紧跑来找你,想着呀要是你今天感觉不错,咱们就出去下馆子搓一顿去,你觉得怎么样。”
盛垣的手估计已经被握得疼了,这情况下,有谁敢不答应,他道:“行啊行啊姑姑,麻烦你们了,还得照顾我。”
那男人已经洗好了一盘草莓,端到盛垣眼前说:“哪里麻烦了,你这孩子还跟你姑客气什么。”
盛垣拿过一颗草莓,笑着点头。
这时候,一个少年走了过来,提着一个挎包,压在了只漏出了半个身子的丁香身上,丁香也不知道那挎包里到底背了什么东西,沉得跟座大山一样。
盛垣悄悄从大山下扣出了丁香,把他顺手搁在桌上,只听眼前的少年说:“盛垣,我给你带了些课本,是下学期的新书,等过了这些天,我接着给你补习。”
两个大人都眨了眨眼睛,盛垣也愣住了,看着地上一堆好吃的,在看看他手里那一堆书,心道这过得是一个节日吗?
空气暂停了几十秒后,女人用一根手指勾住挎包袋子,轻松提起那堆书往床侧一丢,道:“你会不会送礼,大过年的,你给我背来一堆书干嘛!你想教孩子,就跟你爸一起开补习班去,别嚯嚯我小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