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杀的，附近驻扎的洋鬼子不当人，当时我杀了挺多的。”厉鬼老老实实道，“我家人都死了，村里人也死了不少，家里只有爷爷生前养的刺猬留了下来。”

“后面鬼子大部队要来，听说会查杀这件事，那会官府的人也偏向洋鬼子，我们村剩下的人就一起往南逃了。”

那段历史没人不知道，乔霖略略松了一口气：“建国前的事我管不着，前朝的罪得前朝的官来判。”

那厉鬼一副老实憨厚的面孔，说出的话却十分狠厉：“我们被迫离家时，大家伙把村里给县太爷当狗腿子的村长也杀了，可惜那会县城到处是洋鬼子，我们动不了县太爷。”

“没事，前尘往事不追究。”乔霖安抚了一句，“那你是怎么变成厉鬼的？”

“这个啊……说来话长了。”说着，那厉鬼蹲下来，双手架在膝盖上，一副朴实农民的做派，“我们来到这边才发现民风彪悍，但好歹人家接纳了我们这群流民。”

“可是大家都饿肚子，两天吃一顿的人家多了去了，那天我爷爷养的刺猬上山找吃的，被一家小孩抓回去吃了。”

家里人唯一留下的念想就这么没了，它怨气冲天却又没有办法，这个村的人虽然排外，但是确实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在村子附近安顿下来。

那家小孩也不是故意的，那个村里的人不知道刺猬是他养的，只是家里弟弟妹妹快饿死了，大人却出门迟迟没有回来。

他找上门发现几个孩子因为刺猬肉有了点活气，又怒又难过，他发现自己对几个孩子下不了手，有气撒不出。

“然后呢？”乔霖听得津津有味，“能成厉鬼肯定是含恨而亡的，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嗯，那几个孩子也没活下来。”这鬼双手抱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外面跟洋鬼子打起来了，那些出去找活干的村民没几个能活着回来，逃回来的几个人却没注意，把鬼子也带来了。”

“那个村和我们村的人都死了，都死了。”它喃喃道，“我那天发现村子起火，从山上赶下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就连吃了刺猬的那几个小孩，最终也没活下来。

它迟来一步，没逃过这一劫，那天也和南逃至此的乡亲一样被杀了。不知是好是坏，因亲眼目睹这场屠杀的最终场景，怨气冲天之下，它又“活”了过来。

意外来得太突然，其他人只觉得惊恐害怕，甚至死去时还一脸茫然，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怨气倒不如它这么大，多年过去也逐渐轮回了。

只有它和刺猬一直待在这里，看着那些仇人离开，看着闻讯而来的其他村民给他们收尸，最后看着浸透鲜血的土地再次有人定居，这片安静的大山里再次有了烟火气。

当听到洋鬼子被赶走后，它才毫无留恋，和刺猬一起陷入沉眠。

“原来不是刺猬精，是刺猬鬼啊。”乔霖恍然大悟，“我说怎么阴气这么重，市里都能感应到。”

厉鬼的来历捋清楚了，乔霖也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免得有警觉的村民报警，便三言两句把如今的国情说完，末了又道：“你没法手刃仇人了，这一身怨气估计还得再消磨很长一段时间。”

“要不这样。”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你们跟着我行善积德，你们赚的功德分我一些，就当给个寄宿费，我呢也让人给你们按时供点香火，让你们早入轮回。”

“行善积德？你这后生是做什么的？”这鬼有些犹豫，“我看你拿我们没办法的样子，应该不是道士吧？”

“我对道法一窍不通，佛偈都念不出两句，就是个开店的小老板。”乔霖站起来活动两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只不过我还做点牵线搭桥的活，有些道行深的大师委托我帮忙对接生意。”

“有时候一些不大不小的单子大师们不愿意接，我又想赚这点钱，所以需要像你们这种上了年纪，有点威慑力的鬼出面。”

厉鬼一想就懂了，这小老板还是个掮客。

“刚才你说的王大奶奶，就是这种大师？”它生前老实但不傻，还是要问个清楚，“大师会不会见鬼就杀？”

听出它的动摇，乔霖立刻道：“不会，刚才就说了前朝的罪我们不管。”

“而且我们这些大师跟别的大师不一样，所有精怪鬼物的罪行都自建国那年起一刀切，咱们店里的大师只管建国后的事。”

说完，他还不忘给这两只鬼打支预防针：“不过外面的大师就说不准了，只要你在广南省地界不作恶，我就能保住你俩不出事，外面的大师据说对鬼物深恶痛绝。”

这只除去愤而杀人外，只是一个农家汉的厉鬼退却了，它生前走过最远的路，就是和乡亲南逃的路，来到广南后也窝在这处山村里没敢往外走。

这一睡百年，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大了，它是怯懦的。

就如乔霖所猜，它对于“厉鬼”能做的事半懂不懂，懂的那些招数落在乔霖身上，一点威力也没有，显得它的手段很没用似的。

“不行。”乔霖直接断了它的想法，“广南省所有的鬼物都得去城隍庙登记身份，没有登记的都是黑户，黑户鬼被打杀了，我们是不管的。”

“对了。”他挑眉得意道，“我在人间鬼界略有人手，城隍那里也说得上话，你要是不跟我回去，我把你的情况上报城隍，后面的事我可就管不了了。”

就算无法手刃仇人，在没消掉一身怨气、无法入轮回之前，也没有哪只厉鬼会想不开自己找死，尤其是这种成因独特的厉鬼。

乔霖毫无心理负担地忽悠老实鬼，把这个生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厉鬼，和它那只家养的刺猬鬼唬得胆战心惊，最后硬着头皮答应了他的提议。

打又打不过，阴气靠近乔霖就剩下润肤补水的作用了，逃又不知道往哪儿逃，广南省可不小，这里还挨着边境，它可不想一不注意就离开故土。

一番纠结后，这只叫谷满仓的厉鬼抱着它那只大刺猬，化作一缕阴气躲在乔霖的裤兜里。

随着周围阴气逐渐变弱，乔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头道：“你们是建国前陷入沉睡，那怎么知道人类和各族百年之约这件事的？”

谷满仓有些迷茫，努力回忆后，才在最近的记忆里翻出这个小片段。

“我是听人说的，前段时间有外地人来这里，好像要找什么人，他们说了好一会，那个时候我的意识还不太清醒，只听到百年之约这件事。”

乔霖看着已经发现不对劲的付文杰二人，最后问了一句：“那些人的目的地是滨县还是广南省？”

一个十分确切的声音从裤兜传出，彻底毁了乔霖的好心情。

“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