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毫无歉意地笑了笑,转向钟熠,问道:“既然这样,那明天的行程还照常吗?”
“照常。”钟熠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不过我出来两天了,还没和……爸妈说一声。”
虽然,他并不认为对方会在意。毕竟昨晚他彻夜未归,也未曾收到只言片语的关心。
这话一说出口,让池子里的另外四人同时一怔,水面晃动的波纹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大家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古怪神色。
“怎么了?”钟熠察觉到异样,难得开了个玩笑,“看你们这反应,难道我回去会被打断腿吗?”
盛安最先回过神,有些艰难地开口:“阿熠,你……见到你父母了?”
“嗯,”钟熠解释道,“他们请假回来陪我,不过我觉得没必要,就让他们继续回去上班了。”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顾临渊紧接着问。
“两天前,或者更早。”钟熠回答得有些含糊,毕竟他确实不清楚这事。
“他们,在哪里工作?”陈鸣也加入了追问。
钟熠皱起眉头,不对劲,为什么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询问关于他父母的事?但还是回答道:“研究所。”
具体是什么研究所,他也不清楚。
但是看他们的反应足以说明,在这个世界里,“父母”这个角色,在原本的小熠生活中,恐怕是长期、甚至彻底缺席的。
在小熠的记忆里,也没有关于父母的回忆,过年都是和小鱼单独过。
这点倒是和他一样。
顾临渊忽地从池中起身,水珠沿着精瘦的肌肉线条滚落。“我去接个电话。”他淡淡丢下一句,裹上浴巾离开了。
盛然嘻嘻哈哈地换了轻松的话题,说起昨晚游戏里的趣事,总算将刚才的沉闷揭了过去。
不多时,顾临渊回来了。他对钟熠说:“不用担心你父母那边,我已经联系过叔叔阿姨了。”
“另外,明天有个本地的朋友会过来,加入我们。”
钟熠总觉得这个“另外”才是重点。
次日清晨,众人在酒店餐厅用早餐,那位“本地朋友”便如约而至。
来人看上去比他们年长几岁,穿着简约得体,笑起来眉眼弯弯,如沐春风,带着一股天然的令人放松的亲和力。
“大家好,我是任智,智慧的智。你们可以叫我任哥。”他自我介绍道。
……人质?盛然脑子里立刻冒出这个谐音,忍不住低头浅笑。
“笑什么呢?”任智好脾气地问。
盛然连忙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任哥太帅了,让人移不开眼。”
任智被他逗乐:“好啦,我知道你在笑什么。谐音梗是吧?行,今天我确实是被你们‘绑架’来的人质导游,任你们差遣。”
一天的行程就此展开。
任智带着这群少年去了本地博物馆、热闹的小吃街和几处热门景点,只能说不愧是博士生,讲解经验丰富,妙语连珠,耐心又细致。
只是大概职业病使然,他时不时会“抽查提问”,而气质最沉静的好学生钟熠,不幸成了被提问最多的重点关照对象。
晚上,大家没有外出,聚在酒店的露天泳池边放松。
主要是任智学长有每日锻炼的习惯,按他的话说:“只有一个足够抗造的身体,才能支撑我活到博士毕业那天。”
其他人或多或少下了水,钟熠却只是坐在池边的躺椅上。他发现这具身体对泳池有着本能的抗拒,靠近池边就会战栗、胃部痉挛,是紧张和恐惧的生理反应。
钟熠本人并不怕水,甚至颇为喜欢。因为和一一在现实世界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粼粼的水面倒影之中。
这个世界的小熠,不怕温泉,却害怕泳池。许是有过在泳池溺水的经历?意识为了保护自身而遗忘了那段记忆,但身体对于水池的恐惧保留了下来。
于是,钟熠就在岸上看着他们玩。旁边还有一个对游泳不感兴趣的陈鸣,正打着游戏。
任智游够了运动量,利落地上了岸。他摘下泳帽和泳镜,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在钟熠旁边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问道:“小熠,你是不是有点怕水?”
“嗯?”钟熠转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任学长观察得真细致。”
“因为你的坐姿并不放松,反而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任智笑笑,语气温和,“和小鸣完全不同。”
“嗯,所以我说,学长观察得真细致。”钟熠往后躺去,望着深蓝的天,“那学长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小鸣同学,心思根本没在玩游戏上?”
正低头“奋战”的陈鸣闻言,手指一顿,抬起头,眨了眨那双无辜又茫然的大眼睛。
钟熠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遥远的天际,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学长,顾临渊请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实话吗?”
“小熠……”任智的语气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味。
钟熠却并不打算买账:“我原本以为,这场临时起意的旅行,是为了让陈鸣散散心,或者大家只是单纯想找个借口一起玩。但越往后,越觉得不对劲。怎么好像……这一切的安排,最终是冲着我来的?”
“甚至,你们还要选在我害怕的泳池边,对我进行‘围剿’。”
“我可以得到一个解释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开口,却没有人第一个出声。
“小熠,其实我是个心理医生。”任智温声解释,“你的朋友们确实有些担心你。但大家都觉得,你的情况并不复杂。所以,他们希望我先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和你接触、聊一聊,看看是否能帮上忙。”
他顾及听者的感受,说得委婉。但钟熠却轻易戳穿了这层温柔的包装:“不是‘并不复杂’,而是‘太复杂了’。出于某些顾虑,大家不敢直接把我送去精神科,所以让您这位心理医生先来探探路,这样才对吧?”
“你们不相信我,认为我是第三人格,具有危险性,并非没有道理……我只能说,我确实和你们熟悉的钟熠不像,也确实不是他。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没必要这样试探。”
“还是说,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你们发现了什么新情况,我又得了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病,所以才搞这一出?”
“阿熠。”陈鸣叫住他,“阿熠,不是这样的。我们真的就是想一起出来玩,让你、让大家都放松一下。”
“这里是不是应该接个‘但是’?”钟熠接过话,目光看向任智和顾临渊。
“但是,在昨天晚上,我们发现,你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顾临渊难得严肃,那双深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钟熠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弯起嘴角:“说来听听。”
他从心底里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包括这个世界的熠和煜,他也不觉得那是“病”。一一之于他,小鱼之于熠,都是独一无二的真实。
随后,他听到顾临渊用清晰、冷静、毫无玩笑成分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熠,你的父母已经去世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