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写出来的答卷,半句圣人之言都没有,全是干巴巴的查账之法、调度之术……我这卷子,怕是要被阅卷官当成老农的账本,直接黜落了。”
叶凛闻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朝廷将这些列为考题,要的便是能办实事的人。你且宽心,好好睡一觉,等放榜便是。”
“唯有如此了……”
之后数日,春闱的余波不仅没有平息,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全京城各大茶肆酒楼,往年这个时候,举子们都在谈论诗词歌赋、秦淮风月,或者互相吹捧预测名次。但今年,画风却彻底变了。
京城最大的“会仙楼”内,人声鼎沸,吵得不可开交。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名中年举子涨红了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直响,
“科举乃抡才大典,选的是代天子牧民的清流!如今竟考如何运粮、如何挖虫卵!这是把我们当成不入流的杂役了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就是!我大明以礼仪治天下,只要官员修身正心,自能教化万民,天灾人祸自可消弭。考这些奇技淫巧、末流庶务,简直是本末倒置!”另一名书生立刻附和,
“那道论‘科举改制’的题!策问里竟直言我等‘埋头章句,不习时务’,这分明是在贬低四书经义!圣人教化才是根本,若真按这套考法,咱们这十年的圣贤书岂不是白读了?!”
“还有那道查算地方账册、清厘钱粮的题!这等锱铢必较的查账活计,历来是户房书办和底下胥吏干的,哪有让科甲清流去学看账本的道理?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
两人的高谈阔论,引得周围不少守旧举子连连点头。
这时,旁边一桌几个穿着短打的实在听不下去了。
一个黝黑干瘦的老汉放下旱烟袋,冷笑一声插嘴道,
“这位老爷,您这话俺老汉可听不懂了。您连粮食怎么运、虫子怎么杀都不知道,将来下了地方当父母官,要是遇上大旱大蝗,难道指望您坐在衙门里,用圣贤书把蝗虫给念死吗?”
此言一出,茶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那中年举子勃然大怒,指着老汉骂道,
“放肆!你一个粗鄙泥腿子懂什么国家大事!”
“俺是不懂国家大事,俺只知道,谁能给老百姓弄来粮食,谁能护住俺们的庄稼,谁就是好官!只会背书有个屁用!”老汉毫不示弱怼了回去。
“你!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举子气得浑身发抖。
茶肆内的争吵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会仙楼二楼的一间僻静雅座内。
赵构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手里端着茶杯,静静听着楼下大堂里的唇枪舌剑。
“老爷……”成敬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主子。
“听见了?”赵构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拿出绍兴元宝开始摩挲。
成敬低声道:“如今京中士子议论纷纷,翰林院的主考官们战战兢兢,六部参与阅卷的大人们也是如履薄冰。各部看各部的卷子,却都拿捏不准圣意,不知该以何种标准取士。”
“标准?”
赵构站起身,走到窗边,俯视着下方繁华的京城街道,
“传口谕给主考官和六部!凡是满篇‘修君德’、空谈心性、不通庶务的,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一律黜落!大明如今要的是能办事、敢办事的干臣,不是只会背书的酸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