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睛飞速朝白九投去一眼,又猛地垂下。
沈无佑见他这样,冷笑一声:“你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凡人在这里又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白九曾经是剑宗弟子,他自然而然明白沈无佑的意思,他知道沈无佑在怀疑什么,可看着小男孩害怕的模样,白九不知怎么的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的心猛地一揪。
“沈无佑,凡事都会有例外。”
白九突然转头看向他,说了这么一句。
沈无佑怔了怔,就听白九的继续道:“当年仙音宗一门被灭,我问你,你是不是也曾相信玄剑所说,是我杀了他们?”
轰!
沈无佑淡然的神情出现了一条裂缝,他张开口想说些什么,舌根却泛起一阵苦意。
所有话都被堵在了喉咙中,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沈无佑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白九也不意外,他藏在袖间的手微微握紧,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只留给沈无佑一个漆黑的后脑勺,代表着无声的抗拒和沉默。
沈无佑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好像有一把刀子在里面搅动着,在这痛意中,沈无佑试图回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一切,却只能想起自己亲手将剑送入柔软腹部的触感,那样真实鲜明的记忆,在此刻却给沈无佑带来一阵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惧。
他从没有生出过这样的感受。
那天他亲手杀了白九,他没有恐惧,没有害怕,他只是愣住了,久到白九的尸体在他怀里逐渐冰凉,他都没有反应,而后通天路便出现了。
随后的记忆像是被人强行用外力抹去了,沈无佑已经记不起来是怎么将白九的尸体带回守心殿,也记不得他那段时间在做什么,他唯一记得的是看见白九仿佛沉睡般躺在冰棺里,随着时间流逝,他脑海中让他复活某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他对棺中人的恨,也越来越明显。
他明明一生都在追求大道和无上的实力,他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似乎要将一辈子都消耗在守心殿中。
沈无佑选择了拔除自己的情根,斩断了七情六欲,他要再次得道飞升,重新踏上通天路。
可这一回,脑海中那个让他复活沈榆的声音依旧存在,沈无佑不知怎么的,他却开始厌恶起这道声音了。
望着白九的背影,沈无佑沉默许久,开口了:
“我并没有把你当做是他。”
白九一怔,他缓缓回头,“什么?”
沈无佑对上他的目光,重复道:“我没有把你当做是沈榆。”
白九:……
他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闻言只是垂下眼睛,“是么?”
白九的反应很平淡,他似乎是看透了什么,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又将头转了过去。
沈无佑以为白九会因为自己的话而动容,可却事与愿违,白九的举动让他突然感受到一阵慌张,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离他越来越远,他却抓不住那到底是什么。
这样的感受,是平生头一次。
白九却不如他表现得那样平静,他内百感交集,他想,沈无佑是因为知道自己要成废人了,所以故意拉近和他的距离么?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没有再将自己当做是沈榆,但更深的原因,则是因为他要复活对方,需要从自己这里得道妖丹罢了。
白九捂着自己的胸口,他必须承认,他有些害怕了。
他不敢再将自己的心完全交付给另一个并不爱他的人。
因为这只会给他带来痛苦。
沈无佑看着白九蹲在小男孩身前,他离自己只不过一步的距离,可他眼下却觉得,在他和白九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深不见底难以跨越的鸿沟,并且正不断向两边扩大。
他深吸一口气,蓦然间看到小男孩的模样,一道记忆乍然钻进了他的脑海。
沈无佑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眼前的孩童眼熟了。
他的神色顿时冷下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小男孩察觉到沈无佑的目光,缓缓抬起了眼睛。
半晌,他对沈无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来,下一秒抓住了白九的袖口,害怕道:
“哥哥,我好害怕……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白九愣了愣,抬头就见沈无佑的表情极为阴沉,甚至还带着一道杀意。
他顿时想到之前那个到如今依旧身份不明,被他一剑杀死的弟子,不由神情严肃起来,厉声道:
“沈无佑,你想做什么?他只是个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