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条件确实不好,起码,没有多余的床给左玉睡。
好在,左玉脑子活,主动提出,废弃的印刷厂里面,有破碎的桌椅板凳。爸爸妈妈听了此话,眼前一亮。趁着夜深人静,左玉和爸爸再一次潜伏进印刷厂,这里鲜有人来,两个人起初心惊胆战,生怕被抓到当做小偷。往家搬了两趟之后,胆子也大了起来,举着手电筒,优哉游哉地“精挑细选”了起来。
一晚上的功夫,爷俩儿给家里搬回来六条凳子,两张大桌子,还拆了两个门板抬了回来。
“好小子,真不赖,家里有个小子就是好啊”,爸爸嘴里叼着红蓝铅笔,拿着锯,脚踩着一条板凳,夸赞道。左玉偷眼去看妈妈,她有些讪讪的,爸爸的话她还是听到心里去了。
晏清是最高兴的。
左玉生怕她蹦蹦跳跳会受伤,拿粉笔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命令晏清站到圈里面。晏清不情不愿地站过去了,只能在圈里蹦一蹦,嘴巴噘地老高。
爸爸妈妈看着他俩,对视了一眼,笑了。
家里只有两间房。以前,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了仓库。家里贵重的蜂窝煤和自行车都在这里。如今,左玉来了,这里打算收拾出来给左玉睡觉。可是,蜂窝煤是有定数的,搬去院子里,妈妈有些舍不得。
左玉聪明,早已经看出来妈妈的担忧。趁着爸爸做木工,便将晏清圈进圆圈里,自己一块一块的将蜂窝煤挪去了墙角,摞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顺便罩上了一层塑料纸。
“看”,左玉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两位长辈,索性什么都不称呼,只喊了这么一句。
爸爸妈妈直起腰,看过来,有些欣慰地笑了。
这批桌椅板凳和门板,最终组装成了两张小床。妈妈拿着砂纸,蒋门板仔仔细细地打磨光滑,又去屋顶搬来干净的稻草,垫平整了,铺上了一条粉红色、绣着牡丹和“中国·上海”的床单。左玉认识这条床单。
晏清却不干了,不依不饶,吵着要睡粉红色的床。
“这是哥哥的”,妈妈拧了拧晏清的鼻子,教育她不要闹。但这教育作用明显微乎其微,晏清毫不理会,踢掉鞋子,就打算往上爬。左玉在一旁托了她一把,助她成功爬上了新的、粉红色的床。
大家都没了办法,爸爸妈妈只好另组了一张床,重新打磨了毛刺,重新铺好。两张床并在一起,就像一张东北大炕。
这就是左玉的窝了。
爸爸第一次做木匠,自己很得意,绕着这“东北大炕”啧啧称赞自己有做木匠的天分。
第一次离开妈妈的怀抱,晏清丝毫没有不适应。她就堂而皇之地在这张粉红色、绣着牡丹花和“中国上海”的床上住了下来。隔壁就是左玉。
左玉的床是灵活机动的。晏清生气了,便拆分开,各睡各的。晏清又不生气了,便组合起来,同哥哥在一起。
唯独一次,晏清生气了,噘着嘴巴,举着一只紫色的水彩笔,作势要再床单上画画。左玉冲过来,冷着脸,一把抢过她的水彩笔,透过窗子扔出了院子。
晏清吓得不敢哭,只噘着嘴站在床尾那里,眼泪咕噜咕噜地滚下来,大气不敢出。只愣愣地看着发火的左玉。
左玉将头埋进被子里,用力地捶打着床板,在被子里嚎啕大哭,大声地叫。后来,他哭累了,慢慢趴到床上,呜呜呜呜地小声哭起来。晏清不敢说话,还站在那里。等到左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睡醒了,翻个身,睁眼去找妹妹,才意识到刚才把妹妹吓傻了。
他忙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去床的那一边抱妹妹。
被搂进哥哥怀里的那一刻,晏清才敢哭,放声大哭。左玉不会哄孩子,不知道怎样她才会停止,只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凑近她的耳朵,说:“你别哭,我给你做糖醋茶喝,好不好?”
晏清抽了抽鼻子,慢慢止住哭声,在左玉的怀抱中打嗝。
左玉站起来,扶着她站在床沿上,自己蹲下来,说:“走,哥哥被你去做糖醋茶”。
所谓的糖醋茶,便是暖壶里倒出一碗温水、糖罐子里挖出一小勺白糖、醋瓶子里淋出几滴陈醋,拿勺子搅拌好了,左玉将碗端到院子里,放到小桌子上,再将背上的妹妹抱下来,转到腿上抱好,然后一勺一勺的喂给她。
“好不好喝?”左玉自己不舍得尝尝,在这个家,他很有自觉性,多干活,少吃饭。爸爸妈妈工作忙,并没有发现,小伙子在这个家里,仍旧饥肠辘辘。
晏清喝到了甜水,自然不再哭了,高兴地回答:“好喝,哥哥,好喝”。
左玉搂抱着她,在这夕阳西下、暖风习习的小院里面,一勺一勺地喂她喝水。晏清喝得急,小嘴巴啊呜一口将勺子吞下去,牙齿刮着勺子的棱,咯吱一声,听得左玉牙齿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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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果然说到做到。
下午四点钟,他的奥迪准时停在晏清的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不见晏清下来,小王有些沉不住气了,问:“大哥,要不要给晏清打个电话?”
“不用”,在晏清以外的人面前,左玉向来是个惜字如金的样子。高松说左玉是“装”。是的,是的。左玉不想跟任何人浪费时间,人生苦短,若要浪费,他宁愿只浪费在晏清一个人身上。
直到时间接近五点,左玉和小王都昏昏沉沉地睡得差不多了,晏清才慢慢悠悠拖着个行李箱下了楼。
她早就在楼上窗户看了很久了。三点多钟的时候,她就开始心不在焉,隔几分钟就去阳台看一看楼下有没有他的车。可他的车真的来了,自己又不想下楼了,就这么你在楼下、我在楼上地耗着。
晏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理,大概是扭曲了吧。明明昨晚在他热腾腾的怀抱中,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可是,现在看着他的车就在楼下,却又前所未有的害怕。
他喜欢黑色。衣服是黑色,车也是黑色。
他的车开起来没有声音,车灯亮起来,像两只眼睛。
是了,晏清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看到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