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遮风挡雨
“不期宫?”
花鉴玉斜倚玉榻,手捏香匙,轻拨炉中香灰。
巴掌大的香炉非金非玉,炉腹圆融如满月,其上浮雕七位仙娥,衣带当风,似在云中迴旋。
烟气流转、炉温渐升,为首仙娥足尖轻点一缕祥云,臂挽长练,回首顾盼,眸光回落炉盖镂空处——
一缕香烟缭缭起,如梦似幻,集七位仙娥之姿,勉强够得持匙美人儿三分。
花鉴玉手持小香匙,将香灰覆盖在刚点燃的香末上,一层,一层,又一层......此乃闷香,相比一般的点香,既要使余烬不灭,又要确保明火不燃。
时机、耐力,心性......缺一不可。对点香人要求很高,一般六层便是极限。
但花鉴玉覆盖了足足九层,方才停手。
烟缭缭起,如梦似幻,珠帘后的美人远胜仙娥。
黑衣人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是......据属下调查,那不期宫乃一不入流小派,籍籍无名,除宫主外只有三名长老突破天阶,内门弟子不足十名,外门弟子不过三十,且皆心术不正,为非作歹,跳梁小丑......”
“籍籍无名,跳梁小丑?”花鉴玉转过脸,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能培养出那般人物的宫门,只是泛泛?”
“这......”
“那我九玄宫岂不是连泛泛也不如?”
“属下无能,玉主恕罪。”
黑衣人连连磕头,神色惶恐,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好半晌,女声叹了口气,道:“算了,毕竟有心人遮挡,你调查不出什么也正常,此行劳顿,你下去休息吧......”
黑衣人却趴着没动,面色惨白,双目张凸,只见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对准咽喉:“玉主信任属下,属下无能,遭人蒙蔽,有负玉主所托,无颜苟活于世,唯以死谢罪!”
“别——”
“噗呲!”
香匙疾射而出,终究晚了一步,鲜血涌出,黑衣人倒地气绝。
“唉......”
花鉴玉叹了口气,两旁侍女默默上前,拖走尸体,擦拭血迹,更换氍毹......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井然有序。
熏香弥漫,很快盖住血腥之气。
花鉴玉抬手伸了个懒腰:“可有人找我?”
一女婢提来一只鸟笼,打开放出一只纸鹤。
花鉴玉伸手,片刻后,将纸鹤捏碎,眸光略显黯淡:“是晏哥哥......”
沉吟片刻,她道:“传令下去,本宫要去趟归清宗。”
......
春雨细密,打湿少年乌发。
“几天了?”望左斜着眼,“他是不是有病?”
“肯定有病!不然放着咱这么好的门派不要,非要加入那个什么狗屁归清宗!那种假正经门派,规矩一大堆,这也不准,那也不许,苦力做不完,哪有我们不期宫半点好?”望右眼神不屑。
“唉,也不知这家伙有啥好,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李师姐喜欢,才师伯中意,一个两个,依我看,他们才真有眼疾!可惜我兄弟二人才貌兼备,却明珠蒙尘,为人轻视......”
“没错!一群眼睛长在屁......呜呜!”
“嘘!你不想活了?!”望左捂住弟弟嘴巴,眼珠斜着不远处,“他好像撑不住了,走!”
听淮跪在地上,面色苍白,雨打娇花,花将坠地,被人扶住。
“小师弟,你这又是何必?”
望左扶住他:“师伯向来严厉,他认下的徒弟,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你大逆不道生出叛心,师伯没杀你,已是手下留情,你该珍惜机会悔过自新,怎么还是不识好歹?,自寻死路? 快别惹师伯生气了,师兄送你回去休息!”
“是啊,小师弟,这个时候,师伯很可能在闭关,你就算跪到死,他也不知道啊!不如先回去,待师伯消了气,你再过来?”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言之切,情之深,什么叫长兄如父!这就是父爱如山!
听淮嗓音暗哑:“多谢师兄关心,只是......我意已绝,二位师兄还请回吧。”
说罢挣开两人四手,挺直腰杆,头顶大雨,眼神坚定。
望左望右对视一眼,无声传音。
“怎么办?这小子敬酒不吃!”
“那就别管他了,直接动手!”
“搞伤了怎么办?”
“没事,只要能挑杆儿,李师姐不会怪罪的。”
望左惯来左斜的眼珠骤然回正,指尖一点微光如星似电,朝听淮头顶砸去。
眼看将中,斜方向一点白芒忽然飞来,与微光撞在一起,噗呲一声,双双寂灭。
与此同时,一双手捏住兄弟俩后颈:“大小斜,你们在干嘛?”
春知老远便见这对斗鸡眼兄弟,蹲在草丛中嘀嘀咕咕,不知何为:“为何要欺负小师弟?”
望左讪笑:“师姐说的哪里话?无冤无仇,我们欺负他做什么?”
“就是就是!”望右接话,“他一个凡人,配让咱们欺负吗?”
“那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我们关心小师弟,这雨多冷啊,他一个凡人,身体怎么遭得住?”
斜眼兄弟这话,不期宫的狗听了都摇头,但是春知一脸欣慰:“哎,真是好孩子,长大了,会疼人了!这样吧,你们给小师弟支个灵气罩就好,不用陪他一起淋雨。”
斜眼兄弟支支吾吾,忽然朝她身后鞠躬:“师伯好!”
全才子师叔?
春知转到一半,忽觉不对,手下一空,兄弟俩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这俩家伙,还是小时候可爱!”
春知嘟囔一句,捡起雨伞,低头看去。
少年薄衫尽湿,五官温润,如白玉浸水。
确实好看!难怪李师姐要给人讲睡前故事。
“你晚上一个人睡怕......咳咳,你为何非加入归清宗不可?”
雨声淅沥,无人应声。
春知耸耸肩,她是为春既明跑腿送东西的,恰巧路过罢了。
移伞欲走。
“我想祈一道灵方......”
少年忽然出声,音色朗朗,铮铮若玉石。
“我想求一味妙药......”
“......什么?”
雨势太急,春知没听清,还要追问,扑通一声,少年已闭眼倒地。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伞下人一立一卧,倒影碎轮廓。
......
那夜之后,不知是想通还是死心,在春既明处醒来,听淮再不提另拜高门,一心修炼。
他虽无灵根,但悟性极高,加上全才子用了秘法,使他生出杂灵根,短短三月便引气入体,入了道门。
全才子长老师心大悦,大手一挥,给内门弟子每人奖励......一颗灵石。
“咳咳,多少不重要,关键是心意,你们这些做师兄姐的,应当共勉!行了,拿着钱回去修炼,走吧走吧,不许打架......”
师兄弟姐妹出了殿,应入墨随手一扔,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早候多时的春知手中。
“哈哈哈,多谢墨师弟!”
春知笑得牙不见眼,正要塞入怀中,斜方向伸来一只手,将她还没捂热的,以及热了一半,共两颗灵石,齐齐夺走。
“还欠九万七千二百五十,”春既明补充道:“不包含利息。”
春知:“......”
春知哭丧着脸看向应入墨,期望这位向来视灵石如粪土的师弟能再扔点什么。
应入墨果不令她失望。
冷冷扔来一眼,其中一分讥诮、两分薄凉、三分漫不经心、四分幸灾乐祸,以及百分百的白眼。
而后御剑而去。
春知:“......”
春知掏出剑:“心痛,回去舔伤。”
才跨一步,后背一紧,被春既明扯到另一把剑上:“想得美!给我拣药去!”
“去哪儿啊?小师弟?”角落处,李禅心拉着听淮,“今儿天气不错,去师姐那里坐坐,嗯?师姐屋中的床坏了,总是不响,劳烦师弟帮忙修修?”
听淮挣了挣,没挣脱:“......可以是可以,只是听闻大师兄今日要去寒潭捉灵鲟,师姐你知道的,寒潭吞噬灵气,非一般人能近,凡入水者,法宝仙衣皆破碎,如此冷寒之地,培育出的灵物定然厉害非常,我想跟过去看......”
听淮止住话头,李禅心早已跑得没影儿。
他掏出一张符箓贴在腿上,慢悠悠升到半空,然后——被一只手按住。
“你等等,”望左凑近他,斜眼眯起,“一个凡人,这么快就引气入体......师伯是不是给你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