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不容置喙,好像齐冬至应该觉得能跟他走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齐冬至下意识接过笔,准备签时才意识到自己无从下手,他有些踹踹不安,只希望自己说出后对方不要反悔带他走:“能按手印吗?”
魏衡到没有在乎他用笔还是印泥,反正这两种东西他都备着,令他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不看一下吗?”
他抬手指着对方手中攥着的协议,对上那双懵懂纯洁的眼睛,问出这句话。
齐冬至见对方没有探究他不直接用笔签下自己名字的原因,反而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他平静解释道:“我不识字。”
他这次轻松吐出了这几个字,似乎对方有着令人安心的魔力一般。
魏衡没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道:“好吧,你放心,我不会坑你的。”
他拿出印泥,握着齐冬至的食指按上鲜红的柔软物,接着在协议对应的位置重重落下。
一份决定着齐冬至后续人生走向的协议就此诞生,被操纵着按下手印的人毫无反抗。
上车时。
魏衡贴心为齐冬至打开副驾门,齐冬至小心翼翼上了车,生怕将车内一看就很贵的东西磕碰到。
他一坐定,就乖乖等着对方动作,魏衡不让他做什么他就一动不动坐着。
魏衡正要发车时,注意到齐冬至拘谨的模样,温声提醒:“系安全带。”
齐冬至:“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坐车,显然对这些乘车常识一无所知。
魏衡给他系上:“记住了吗?按这里再拔出来就是解开安全带。”
齐冬至照着对方的讲解自己动手操作了一遍,“记住了。”
车辆很快汇入川流不息的潮流中,很显然他们遇上了晚高峰,车辆时走时停,齐冬至也由一开始的正襟危坐变成了勉强坐正,他脸色煞白,面部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薄汗,他一声不吭地与不适抗争。
再一次被迫停下,魏衡终于注意到了齐冬至的异常,他不作思考问:“晕车怎么不开窗?”
齐冬至才知道自己这是晕车,他勉力做出摇头的动作,却使得不适感更严重了,“我不会。”
魏衡叹了口气,给他开窗。
到了地方。
魏衡停好车辆,车窗自动合上,他转头看着脸色稍霁的人,询问:“怎么不下车?”
齐冬至不敢乱碰,还是同样的回答:“我不会。”
魏衡:“?”
齐冬至:“怎么出去?”
魏衡:“你先把车窗打开……算了你不会。”
他从驾驶位进去,向对方一一讲解如何开窗管窗和如何开门关门,“记住了?”
他为方便让对方看得更清楚,和人挨得极近,昏黄的光亮照出了他成熟的脸,柔暗的黄色中和了他深潭似的黑眸,他每讲一句就要去观察齐冬至的表情,以此来判断对方是否听明白。
齐冬至对于自己的表现极其不满,此时非常担忧成熟冷峻的男人嫌弃自己蠢笨,于是看都没看对方呈现出的角度完美的侧脸,满心满眼都是车内的各种按键,在对方停下来后,他内心松了口气,认真点点头:“记住了。”
其实他对除了自己本身带有的功能外的一切工具都有不同程度的排斥。
幼时他畏惧路,就是随处可见的供车辆行驶与行人徒步的路,没有人会将复杂繁琐的人类社会基本生存法则讲给他听,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小冬至并不懂那一套路的基本使用规则,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来观察。
小冬至混在熙攘人群间,一起站在画有一条条白色粗线的路前,他看到对面竖着红色的小灯,不甚清晰的小红人一副站立的姿势,像是也和他一样无措地等着过马路的时机。
一辆白车飞驰而过,带起的风拍在他脸上,刺鼻的味道袭击他的鼻腔,过快的速度使小冬至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耳畔传来暴躁的指责,也有人扯着他的衣服向四周大声询问这是谁家走丢的小孩,大量的视线投射过来,他有瞬间的抽离感。
下一刻,他挣脱桎梏逃了出去,将所有目光甩在身后。
红色的小人亮起时需要等待,那当绿色亮起时就可以走了对吧?
他来到空无一人的白线前,忐忑地踏上了马路,叫踩在上面的感觉和行人走的路没什么不同,他不知道绿色小人什么时候消失,只得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快滚开!”急匆匆的警告自左边响起,他来不及转头查看,一股冲击力掼上他的侧身,他被撞出去很远,疼痛纠缠上他的肚子。
小冬至需要竭力仰视的是个惊慌失措的少年,他还保持着出事前的模样,左手紧紧捏着手机,右手握着车把,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小冬至缓过疼痛起身,他才有所动作。
他迅速扫视小冬至,确认小孩不哭不闹应该是没受伤,才稍缓了神色,破口大骂:“妈的又是乱跑的小屁孩,他妈的怎么不去死!”
他收起手机,继续行驶,在经过小冬至时还用脚踢了一下。
尽管长大后的齐冬至早已能够熟练在斑马线上来回,他那被践踏至破碎的心早已无法再复原,时至今日他也会尽量减少过马路的次数。
若“同话”不是百分百需要遵守的装饰物,那他宁愿换掉。
魏衡状似鼓励地抚摸他的头,在乌发之间时隐时现。
即将沉没进黑潭的盲者,向上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是在心甘情愿拥抱泥沼向世界告别,还是恍然醒悟却只能无济于事地奋力求救?
他抢过先手,他换了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