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几人同时感到身上一轻,仿佛有一根一直牵绊着他们人生的丝线骤然断开。
这一刻,才真正有了自由的感觉。
四周的光点缓缓融入白茫之中,飘着飘着,便消失不见,系统的身影也淡到几乎看不清。
在他彻底消失之际,众人听见他最后的宣告:
“从此,这个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了。”
窗户随着虚影的消失,也忽然隐没在半空中。
这片空无一物的时空缝隙里,只剩下了他们几道灵魂。
“我们这是……成功了吗?”
沈灼回头,对上谢元的视线,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是。”
凤空樽怒了努嘴:“早知道那么的容易,就该早点把我们俩的血相融,还费这么一大圈周折干嘛。”
裴川看向他,看到他的凤眸中却是与嘴上全然不同的精亮,于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附和道:“是,早知如此,就不费这一圈周折。”
凤空樽见他真的接嘴自己的口是心非,又语塞。
过了半晌,他也没憋出半句话来。
而此时,云清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这不对!等等!系统、天道,你们不能走!”
“你们承诺了会给我力量的,你们不能这样!”
那股天道赐予他的力量骤然消失,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毫无能力、只能狼狈借他人躯壳而活的普通灵魂。
云清惊恐地对着四周的白芒嘶吼,疯狂叫喊,试图这样就能把系统唤回来。
可他的呼喊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云清仓皇转身,没等到系统的声音,却正对上沈灼等人平静看着他发疯的视线。
“你、你们想干什么!”他色厉内荏,步步后退,“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天道选中的人!你们要是伤害了我,天道会替我出手的!”
“你说得对。”沈灼向他逼近,手掌在身侧张开,清夭凭空浮现于掌中,“但是,现在天道已经没了。”
云清看着他手上的剑,脚下不停地后退,仿佛这样就能拉开距离,保自己周全。
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嘴上却依旧强硬:“天道没了又怎样?不可能,你伤不了我的!你进的可是我的神魂世界,你们的力量在此地受限,你杀不了我!”
沈灼脚步停住,平静道:“你说得对。”
云清见他态度忽然转变,来不及细想,先觉心头一松。
但下一刻,他又听沈灼继续道:“但你是不是忘了,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是谁?”
说罢,他手腕一抖,手中长剑被抛向身后,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清夭入手冰冷,倒是让裴川有些恍惚的心神宁静下来。
他握紧剑,抬眼,望向那个曾经如山如岳、撑起整个玄云门的身影。
而如今,却只剩下了癫狂。
“师尊。”
“小川!”云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爆发出希冀,“我可是你师尊!是我传你道法,教你修行,你身上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我所赐予!”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是不会做那欺师灭祖,天理不容之事的,对不对!”
裴川握剑的手,下意识攥得更紧。
“恩情……弟子从未敢忘。”裴川的声音低沉下去,“但师尊,在天道消失的那一刻,我脑中多出了一段关于这个世界原剧本的内容。”
“在我的前世,谢元成为魔尊的时间要早很多,也早早对仙门大开杀戒。在那条世界线里,你亲自下山,与仙门众人一道迎战魔尊。”
“你不敌魔尊,却在最后时刻以性命为燃料爆发出致命一击,成功伤到了他,为仙门争取到喘息之机,也正因如此,仙门才会隐隐以玄云门为尊。”
“你从小教导我说,玄云门弟子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持剑守正,心无愧怍。就连你冲向魔尊前,最后也说你只是去完成玄云门匡济苍生的道义。”
“师尊。”裴川迈开脚下步伐,一步一步,朝着云清靠近,“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一字一顿,持剑的手也逐渐坚定:“恩是恩,过是过,若你危害苍生,那弟子只能行你未守之道了。”
云清早已停下步伐,待裴川说完,已离他不过几步之遥。
剑光在这片白芒中依旧凛冽,裴川没有施展任何技法,只是一记简单的挥剑,剑锋落到云清的颈侧。
裴川忽然想起,最初握剑之时,师尊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带他挥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剑。
那一剑,和现在的这一剑何其相似。
剑刃贴着云清的脖颈,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云清喉结滚动。
这剑只需再进一分,便能彻底结束这一剧荒唐。
裴川也知道,这个终局该由他来下手。
可他下不去手。
云清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剑锋,又抬眼看着裴川的面容。
这是他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子。
这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怎么会不懂他。
云清已经毫无方才的惊恐和疯狂,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将求道不得的疲惫也一并吐了出去。
这一声叹息,像是耗尽了所有心力,整个人随之佝偻下去,一瞬间,苍老到大限将至的模样。
“是啊……”他的声音透着倦怠,“你说的对,小川,我错了。”
裴川握剑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师尊……”
“持剑守正,心无愧怍……”云清低声重复道,忽然笑了一下,“我教了你一辈子,也骗了自己一辈子。”
他目光越过裴川,实现望向后边的沈灼,眼中最后的执念也冷却。
“我真是,被一己私欲迷了眼,到头来,连最初为何持剑都忘了。”
裴川心头一紧,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动升起:“师尊,你……”
“终究是我对不起你。”云清打断道,“希望现在还把这一切还给你还不太迟。”
话音落下,云清整个身体朝剑锋的方向倾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裴川想要撤剑,却已来不及。
“师尊——!”
他失声惊呼,看着清夭的剑锋没入云清的脖子。
没有鲜血,也没有声音。
云清的魂体被击碎,只有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他最后看了裴川一眼,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释然的沉默。
下一秒,云清的魂体彻底崩散,和系统一样,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这片白芒中飘荡。
飘着飘着,便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世间再无云清真人。
裴川僵立在原地,手中清夭依旧保持着前指的姿态,但剑尖已空无一物。
“裴兄……”沈灼担忧的身影从他身后响起。
但还没等裴川从师尊自刎的冲击中缓过来,异变陡生。
时空缝隙本就是由云清的神魂空间为基础,结合至阴至阳之血强行打开的。
如今云清神魂消散,维系此地的锚点也就失去了。
整个空间剧烈震颤,一道道裂纹凭空出现,并迅速蔓延。
“不好!这里要崩塌了。”凤空樽喊道。
崩塌的速度太快,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一眨眼的功夫,裂纹便布满了所有能看见的地方。
众人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撕扯而来,天旋地转,仿佛要将整个灵魂都卷入其中。
下一秒,所有不适感又骤然消失。
混杂着泥土、硝烟和淡淡血腥气的熟悉空气涌入鼻腔,远处传来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呜咽声。
众人睁开眼,看到的是夕阳如血,将所有人身上都染上一层橙红。
他们回到了地宫外那片刚刚经历过大战的土地上。
沈灼晃了晃有些眩晕的头,第一时间看向身前。
裴川的身体就在他眼前,他连忙问道:“你怎么样?神魂可还稳固?”
裴川被他扶住,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面上却已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眼神中还残留着尚未褪尽的茫然。
目光触及到沈灼担忧的面容时,渐渐恢复了焦距。
他抬起眼,望向天边那轮将沉的落日,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属于他们世界的景象,嘴唇动了动。
“……有点饿。”裴川缓缓道,“想吃茶香鸡了。”
沈灼望着裴川侧脸被夕阳勾勒出的轮廓,立刻应道:“好,我们回去。”
回玄云门,回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故事之外的人生里去。
-通仙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