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与玄奕道别后,径直穿过厅堂,走向通往外界的石阶。
每走一步,腕间的重量便加重一分。
那一圈魔气不停收缩,待到石阶尽头,只差一步便能离开地宫时,镣铐已深深嵌入皮肉,施加的重量仿佛要将手腕生生折断。
谢元为他戴上这道镣铐时,显然是打定主意,不会放他离开。
沈灼又往前一步,抬脚刚踏上石阶,魔气又往血肉深处陷进一分,腕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若真想出去,那这手也会废掉。
沈灼将伸出去的脚收回来,禁锢一松,剧痛也随之褪去。
今日……还是算了。
沈灼转身便走回房间,廊中此时不见玄奕的身影,房中也没有人,他独自呆着,谁也没有来打扰。
地宫中不见天日,在这地下,昼夜不分,沈灼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
他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不该出现在这阴冷之地的食物香气。
身上还盖着一张睡前没有的薄毯。
沈灼走到桌边,看着上面放着的一个瓦罐和几碟清爽小菜。
旁边还有油纸包着的巴掌大的块状物,打开包装,熟悉的糖糕香气瞬间散开。
是先前在春楼所在的小镇上吃过的糖糕味道。
再打开瓦罐,里面是一锅鸡肉粥。
沈灼捏着锅盖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锅中白米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锅盖,将那几碟小菜悉数倒入粥里,拿起勺子搅拌均匀。
他并未急着送入口中,反而对空气问道:“这是你准备的吗?”
空气中的魔气迅速凝聚,化作人形,转瞬间,玄奕的五官被清晰勾勒出来。
玄奕走到石桌前,看着桌上的食物,淡淡道:“我可不用吃饭。”
沈灼放下勺子:“这地宫中本就没几个人。若不是你,还能有谁?”
“那还能有谁?”玄奕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这不是都知道,何必问我?”
“……”沈灼哑然,张了张嘴,仍执拗道,“应该不会……”
“反正我是出不去这地宫。”玄奕打断他,“我也不知你口味如何、爱吃什么。况且,我不用吃饭。”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可落在沈灼耳中,却似乎带着一丝揶揄。
沈灼的手指蓦地蜷缩了一下。
玄奕说得没错。
他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煮得软糯,带着腌菜咸辣的香气,入口便带来暖意。
玄云门每日早膳都是白粥,很清淡,他吃得不多。
他也从未对人说过,他其实是喜欢喝粥的。
喜欢将重口的山野腌菜拌入粥中,搅匀了再喝,这样清淡的白粥也沾染上浓郁的香气。
这一点,甚少有人知道。裴川不知,他也从未在谢元面前喝过粥。
沈灼接连咽下数口,胃中充斥着暖意,他才又开口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玄奕摇了摇头:“不知。”
沈灼不解:“有魔气的地方,你应当都能感知到才是。”
“他是魔尊。”玄奕抬眼看向他,“他若想藏,这世间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玄奕顿了顿,又提醒道:“从昨夜你们聊完之后,魔气的波动就很混乱。你最好小心些,一个不稳定的魔尊会做出什么事,你经过两世,应当比我清楚。”
沈灼的心沉了沉,他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
最坏的可能,便是屠戮仙门、血洗世间。
沈灼“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又喂入口中一勺热粥,吞咽。
他又问道:“说起来,我倒是想请教前辈,在原剧情里墨渊是吸收了你的力量才成为魔尊。但现在你的力量并未消退……谢元他,为何还是成了魔尊?”
“不知,我只看到他突然从虚无之界出来。我只看到他突然从虚无之界出来。至于他是如何获得这份魔尊之力,我并不清楚。”
沈灼听着,将剩下的粥也喝完。
玄奕继续道:“不过既然是天道执意要让他成为魔尊,说不定,是它直接赋予的力量。”
沈灼想到先前附身在自己身上的系统,道:“可天道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这也确实。”
沈灼见锅底已空,没有残余,便站起身往外走。
“去哪儿?”玄奕看着他突兀的动作,问道。
“我出去一趟。”
玄奕提醒道:“你出不去。”
沈灼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你能解开吗?”
“魔尊对魔气的操控是第一位的。”玄奕摇头,“这是天道定下的规律,不容有异。”
“嗯。”沈灼没有停下,径直朝外面走去。
玄奕在他身后再度问道:“你出得去吗?”
“可以试试。”
沈灼大步踏上了石阶。
起初几步,腕间只是微微发沉,和昨日的感受别无二致。
可当他彻底踏出地宫的那一刻,便有千钧重担骤然压在腕上,拖曳着他,试图将他拉回原地。
沈灼咬牙,朝着地宫外的树林继续前行。
他应当知道谢元在哪儿。
镣铐深深陷入皮肉,勒破血管,紫黑色的魔气之下,腕间一片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断断续续留下暗红色的痕迹,渗入泥中。
沈灼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他忽然想到,醒来时,那床盖在身上的薄毯。
还有桌上那碗粥。
沈灼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向前。
腕间的血滴得更急了,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固执地、一步一步地往前。
他想找到谢元。
终于,他踏入树林深处,看到前方有一棵树被拦腰折断。
断裂处布满焦黑色的裂痕,像是被失控的魔气扫过。
沈灼循着痕迹前进,腕间的剧痛已渐渐麻木,低头一看,已是皮开肉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