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淮表现出一刹那的卡顿。

伍泉栀捕捉到了，感到既庆幸又悲催。

她以前很懒很自私，只想偏安一隅当自己的神明，习惯把不在意的过客当工具人，不愿意过多了解他们的私事和过往的创伤喜乐，以免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第一次在这方面进行实战演练是因为遇到了极端情形。

现在伍泉栀干等着不知来自何方的神明降临，没得选，不想死就必须递话拖延时间。

尽管她想尖叫，想战栗，想崩溃哭泣，也只能强作镇定，在心里梳理已知信息和之前刻意忽略的细微线索。

其实年淮说的东西不假，大多数行业最值钱的一定不是技术，或者说，不是用静态知识点概括的技术，个人或企业要持续发展，最需要掌握的永远是一个行业动态的、核心的内幕消息。

而内幕消息需要把自己先变成内部人员才有可能接触得到。

A市医药公司众多，年淮怎么样才能最迅速、最大程度地和一线医院建立联系、占有独家销售渠道、获得反馈不断改进产品呢，仅仅通过自说自话的宣传和ppt上眼花缭乱的数据强买强卖吗？

不现实。

那如果通过把自己最亲密的人变成穿针的线，事情是不是就好办得多？

伍泉栀想到这里，继续说:“年择滕长久以来的耳背和卧床不起，到底是因为疾病，还是因为你翻身需要祭品，牺牲他才能换来上升的筹码？”

“嗯？”年淮看着柔弱单薄、被捆绑住动弹不得的伍泉栀，回过神，明白她在说什么，恍惚的表情转变为揶揄，“原来小伍妹妹也会暗中关心我，打探我的秘密啊。”

“如果不是出了护工投举报信而你又协助他联系警方这件事，我真的会觉得惊喜和欣慰，毕竟——”

很快，年淮的语气又变了:“——毕竟线下见面以来，你给我的积极反馈太少，几乎没有展示过对我本人的兴趣，让我追逐得有点辛苦。”

表达完对伍泉栀让他当舔狗的埋怨，想到事到如今有些东西也没有必要隐瞒，年淮干脆承认:“没错，年择滕就是我父亲。”

伍泉栀一边听这人陈述，一边留意门边的动静。

年淮:“我确实使用了一些手段，让原本健康的年择滕像其他家属经常缺席的重症病人那样，成为在医院各个病床上辗转的‘患者’，参与产品效果的临床验证。”

他回忆:“不止年择滕，还有我的母亲、对我刮目相看上赶着投奔我的亲戚朋友，也全都在被我引诱榨干后变成了我成功路上的土壤……但这么说其实也不准确，因为我的手段虽然不算光明正大，但事实上我也为人类医疗进步做出了贡献，所以你看，善和恶不是完全对立的，是可以互通的。”

门那边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动静，伍泉栀皱紧了眉。

年淮以为这是伍泉栀表达不满的信号，于是伸手抚平她的眉头:“小伍妹妹，你在想要达到的目标面前很会权衡利弊，我相信如果是你，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只是今天之前你还不清楚我的处境，被其他人影响了判断而已。”

伍泉栀被迫将投向门边的视线缓缓转移到年淮的脚上，问:“什么处境？你的家庭情况很复杂吗？”

年淮评价朝夕相处却不甚了解的青梅妻子时显得克制、客观而尊重，对暗中窥探、也许在生理上抱有好感的妻子朋友却极尽贬低，言辞间全是自以为是的熟稔和主观臆断。

在公司内外扮演潇洒豁达、修养良好、光芒四射的贵公子大老总，实际上却无法认同真正的自我，暗地里钻进追逐金钱名利的牛角尖，深入研究世俗规则并奉为圭臬。

手底下不知道沾了多少人命，在交代罪行时却还轻描淡写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是什么造成了他如此扭曲的性格？

“嗯……家庭倒是谈不上有多复杂。”

年淮对伍泉栀的探索和采访感到新奇，话只说一半，气口留着用来补充条件:“我愿意把你想知道的说给你听，前提是你待会儿上床的时候充分配合，行不行？”

他恶劣地笑，要求伍泉栀理解:“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都不轻松，绑架、做｜爱和工作生活一样，也是很耗费体力的。”

伍泉栀:“……”

行不行？

当然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年淮给她注射的东西残留在血液里又开始起作用，还是悲愤惊恐让人产生幻觉，伍泉栀的大脑开始模糊，觉得空气变得浑浊，甚至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异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