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怀珩活到现在，没有一天是在和谁好好地过日子。

前朝还在的时候，商怀珩自小养在祖父门下。那是个极其古板严苛的小老头，整日嘴里念叨的不是天下苍生，就是江山社稷。

无论春夏秋冬，老头每日天不亮就会亲自唤商怀珩起床读书，读到夜里两根手指粗的蜡烛燃尽才被允许歇息。

后来商怀珩跟着楼盈盛的起义军南征北战，过惯了马背上颠簸的日子，吃的是没过筛的粗粮馒头，喝的是冰喉咙的生井水。

他中过箭，挨过枪，阎王面前报过到，但终究幸运地从战场上捡回一条性命。

新朝建立后，商怀珩本该是富贵闲散的镇南王，可义兄楼盈盛偏偏暴毙得突然。

商怀珩还没来得及堕落成个游戏人间的纨绔，又毫不意外地成了那个担起一切的人。

商怀珩曾经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的劳碌鬼命。

“劳碌鬼”不知道楼初芒口中的“好好过日子”该是什么样的生活，但商怀珩觉得，至少不应该是一个人把刀子捅进另一个人的胸口。

楼初芒依旧在说着什么，但商怀珩的耳边只剩下一片茫然嗡鸣之声。

他看着楼初芒的那张脸，只有嘴巴在一动一合，每说一句话，都要从嘴角溢出一点浓墨似的血。

恍惚间，商怀珩看见了楼盈盛临终前的模样。

好日子吗？

商怀珩突然想到，其实他只要对眼前的一切不再关心，那不就能过上好日子吗？

于是，商怀珩觉得像是有谁在控制着自己的动作，他坚定地推开覆在身上的楼初芒，熟练地两指一捏卸掉他手腕的力气，挣开被迫握住匕首的手掌。

看着跪在他眼前的楼初芒，挣开束缚的商怀珩用手掌撑着身体，向后腾挪了两步距离，然后抬起衣袖擦掉楼初芒滴落在他唇齿间的血迹，扯了下嘴角，冷漠地吐出一个字：

“滚。”

商怀珩不知道他的好日子什么时候来，但他可以肯定，他的好日子里，不会有一个随时把刀捅向自己的疯子。

又失败了。

商怀珩的手掌抽出后，楼初芒只能空洞着眼神，虚虚地握着匕首柄，他委屈地眨眨眼，握紧了一下，又蓦地松开。

利刃破开他胸口的血肉，距离跳动得越来越慢的心脏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很疼。

疼得他想把商怀珩扑倒，一口咬着在这人脆弱的脖颈上，让他感同身受自己的痛苦。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该对自己手下留情啊。

楼初芒的手指轻轻抚上皮肉绽开的刀口，毫不在意地摁了摁，刀口处又汩汩冒出鲜血，胸口一团赤红祥龙被染得愈发浓黑。

楼初芒向下扯了扯嘴角，不无遗憾地想着：

如果这玩意儿没入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商怀珩就不会这么冷漠了？

楼初芒见过利刃穿心而死之人的惨状。

当长剑抽出后，心口会喷出一道绚烂至极的血花，很漂亮，是商怀珩最喜欢的大红色。

喷涌而出的血会化作花瓣散落在地上，显得特别美好。

而被血迹染红的衣衫，就像是大婚之日的喜服一样，明艳如夏花绽放。

对，商怀珩一定会喜欢的。

楼初芒咯咯笑了两声，像是想到什么好事，骤然捏紧匕首柄，猛一用力拔出。

冰冷的刀刃带着一连串的血珠子滚滚而出，有一滴飞溅在商怀珩的如玉样白皙的脖颈上，染出一点痣样的鲜红。

真漂亮，想舔，想咬。

商怀珩没有注意到脖颈上被楼初芒点出的红痣，自然也就没有嫌恶地去擦。

他细细喘息着坐在楼初芒的对面，虚虚倚靠着马车轮子，合上眼眸，不去看楼初芒如何发疯。

楼初芒手中依旧拿着那柄血染的匕首，浓稠的血顺着匕首刀刃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汪小血坑。

明明是狠戾的眼神，却莫名透出一点幼崽犯错求饶的可怜兮兮。

“哥哥，我错了。”楼初芒撇着嘴角，垂下眼睑，和往常一样地道歉。

商怀珩没有睁眼。

楼初芒只得边说，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匕首扔在地上，任凭刀刃沾满沙粒灰尘，自己则死死盯着商怀珩眼皮颤动的面容，“咔哒”一声，面无表情地接好了被捏错位的腕骨。

手腕恢复正常，楼初芒又像是不觉得疼一样，重新捡起匕首塞到商怀珩手中，对着自己的心口比划准位置：

“对不起哥哥，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商怀珩下意识觉得不对，后背冷汗一冒，也许他猜到了楼初芒将要做什么，但还是固执地赌他不会疯到要用他的手自尽。

“其实，你刚刚想捅的是这里，对不对？”

楼初芒粲然一笑，俯身上前亲了亲商怀珩的唇角，随即拽着他的手臂，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奋力一摁——

“阿宴！”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叫自商怀珩身后传来，是当今陛下鲜为人知的小字，乐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