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有一次我偷溜出宫去玩,结果迷路了,还遇到了一条大黑狗。」
「当时有个傻瓜影卫,明明怕狗怕得要死,腿都在抖,却还是冲出来挡在我面前,被那条狗追了三条街。」
玄默身体一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次……那次是意外!属下……我不怕狗!」
「是是是,你不怕狗。」银霜笑着钻进他怀里,「但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傻瓜虽然胆子小,但是对我是真的好。以后要是嫁人,就要嫁这种傻瓜。」
原来,爱情并不需要惊天动地。那些我们以为的狼狈与不堪,在爱人眼里,都是最可爱的模样。
「玄默……」
「嗯?」
「谢谢你,一直都在。」
「傻瓜。」玄默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指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声音沙哑而滚烫:
「应该是我谢谢妳。」「谢谢妳,看到了影子里的我。」
银霜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金钩滑落,层层迭迭的红色鲛纱帐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烛火摇曳,透过朦胧的红纱,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寝殿的屏风上。
那里,曾经只有一个孤独的女王,和一个躲在角落里的影子。但此刻,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正紧紧地交迭在一起。
玄默低头,吻上了她渴望已久的唇。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尊卑,只有满溢而出的爱意。
银霜的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指环,与玄默怀中的同心结紧紧相贴。
影子在墙上起伏、缠绵,难舍难分,最终彻底融为一体。就像黑夜终于拥抱了月光。就像影子终于回到了光的怀抱。
「霜儿……」
「嗯……」
「我爱妳。」
烛泪燃尽,长夜未央。
这场跨越了八百年的追逐,终于在这一刻,画下了最圆满的句点。
【桃花源的祝福】
地点:南方??桃花园
时间:春日午后
南方的春天,总是比北方来得更早,也更温柔。
桃花园里,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艳,粉白交织,如云似霞。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将这座隐世的药谷妆点得如同仙境。
在一棵最古老的桃树下,几名总角之年的小药童正围坐在一起,摇头晃脑地背诵着《百草经》。
「紫苏叶,性温味辛,解表散寒……」
一位身穿青衫的男子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专注而宁静。岁月似乎对他格外宽容,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反而沈淀出了一种如玉般温润的气质。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眼神冰冷的裁决使银修,而是这桃花源里受人爱戴的医师—离净。
「先生,先生!」一个小药童指著书上的图画问道,「这味『忘忧草』,真的能让人忘记烦恼吗?」
离净放下书,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温声道:「草药只能医身,不能医心。真正的忘忧,不在药里,而在这里。」他指了指孩子的心口,笑容清浅。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敏敏端着一壶刚沏好的桃花茶,穿过□□走来。她穿着简单的布裙,长发随意地挽起,脸上带着岁月静好的恬淡笑容。
「你们这群小调皮,又缠着先生问东问西,还不快去晒药?」敏敏佯装严肃地挥了挥手。
小药童们吐了吐舌头,一哄而散。
离净接过敏敏递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唇齿留香。
「怎么了?」他察觉到敏敏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色,「遇到什么好事了?」
「当然是好事。」敏敏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刚才听往来的行脚商说,北方那位……生了。」
离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哦?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一对双胞胎皇子!」敏敏比划着,「听说一个像雪团子一样白,一个像煤球一样黑。那位黑狐王夫高兴坏了,在王庭大赦天下,连发了三天的喜糖呢。」
离净听着,眼底泛起了一层清澈的涟漪。他转头看向遥远的北方。虽然隔着万水千山,但他彷佛能看到那座曾经冰冷的宫殿,如今已被孩子的欢笑声填满。
那个曾经倔强地说要「夺回一切」的妹妹,终于拥有了属于她的、完整的家。
「这下,你可以彻底放心了?」敏敏歪着头看他。
离净收回目光,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释然笑意。
「这世间各有各的缘法。」他放下茶盏,看着眼前这漫天飞舞的桃花瓣。
「她有她的江山,我有我的桃花。」
「甚好。」
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也飘落在敏敏的发梢。虽然相隔万里,但大家都找到了心安的归处。
【共治天下】
地点:银月王庭??御花园
时间:新政实施五年后
春日的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烂漫。
五年过去了。如今的银月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死气沉沉、等级森严的冰雪国度。走在王庭的街道上,随处可见雪狐与赤狐并肩经商,黑狐工匠与白狐学者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甚至在「共议庭」的每日朝会上,也能看到不同毛色的官员为了民生大计争得面红耳赤,再无人拿血统说事。
「嘿!哈!」
一阵稚嫩却充满活力的喝斥声,打破了御花园午后的宁静。
草地上,两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孩子正挥舞着木剑,在那里比划着。这是一对双胞胎皇子。哥哥继承了母亲的银发雪肤,生得粉雕玉琢,却总是板着一张小脸,试图装出大人的严肃;弟弟则完全随了父亲,一头乌黑的小卷毛,还长着一对精神抖擞的黑色狐耳,活泼得像只停不下来的猴子。
「手抬高!下盘要稳!」
玄默穿着一身便服,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虽然已经卸下了大将军的职位,但他依然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内敛而强大的气息。这五年来,他虽然没有官职,却是银月崖公认的最强守护者。不管是暗处的影卫训练,还是边境的防务巡视,都有他的影子。
「爹爹,累了……」黑狐弟弟把木剑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我想去抓蝴蝶!」
「起来。」玄默板起脸,「才练了一炷香。」
「让他们玩一会儿吧。」
不远处的凉亭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银霜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她面前的石桌上,堆满了来自「共议庭」的奏折。虽然大部分决策已经由议庭处理,但作为精神领袖的女王,她依然需要把控大局。
听到母亲发话,两个小孩子立刻欢呼一声。「母后万岁!」
黑狐弟弟一跃而起,拉着白狐哥哥就往花丛里钻,去追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玄默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宠溺。他走到凉亭里,熟练地替银霜倒了一杯热茶,又走到她身后,替她轻轻按揉着肩膀。
「今日的折子很多?」
「嗯。」银霜向后靠在他怀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赤狐商会提议开通南边的商路,共议庭那边还在吵,怕引来外族觊觎。这事儿还得我来拍板。」
「南边……」玄默沉吟片刻,「我可以带影卫去探探路。」
「不用。」银霜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你现在是王夫,是孩子的爹,别整天想着往外跑。这事儿交给烈风去办就行,那家伙自从娶了青鸢,生了个女儿后,干劲比谁都足,正愁没借口出远门赚奶粉钱呢。」
两人相视一笑,岁月静好。
这时,两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家伙冲进了凉亭。
大皇子银昼虽然年纪尚小,却遗传了母亲最完美的纯银色皮毛,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温润如玉的贵气。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看着桌上那堆奏折,秀气的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压抑。
「母后。」银昼开口问道,声音虽然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早熟的担忧,「我们以后……也要像您一样,每天坐在这里批这些看不完的纸吗?」
二皇子玄夜则完全不同,他一身纯黑皮毛,体格比哥哥还要壮实一圈,野性十足。他直接凑过来,一脸不情愿地抱怨道:「是啊!太傅说我们是皇子,以后要继承大统。可是当王好累啊,都没时间抓蝴蝶,也没时间跟着烈风叔叔练拳了!」
银霜和玄默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若是放在八百年前,甚至是五年前,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是」。那是皇族的宿命,是逃不掉的枷锁。
但现在……
银霜伸出手,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用纸巾轻轻擦去他们额头的汗珠。
「谁说你们一定要当王?」
银霜柔声道,「母后不是颁布了新约吗?以后的王,是要靠大家推举的,谁有能力谁就上。如果你们不喜欢,或者没那个本事,那就不用当。」
「真的?」玄夜眼睛一亮,那双酷似玄默的黑眸里燃烧着火焰,「那我以后可以不当王,去当大将军吗?我要像爹爹一样做守护者,谁敢欺负我们,我就揍扁他!」
「当然可以。」玄默摸了摸二儿子的小脑袋,看着这个从小因为黑毛被议论却靠拳头打服所有人的孩子王,眼中满是骄傲,「只要你肯吃苦,将来整个银月崖的防务都交给你。」
「那我呢?」银昼想了想,原本紧绷的小脸放松下来,有些害羞却坚定地说道,「我想……我想跟着青鸢阿姨学医术,还想去桃花源研究古籍。太傅说,那里的桃花酿最好喝,我想酿给母后喝。」
「好啊。」银霜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那以后母后的酒,就指望你了。」
两个孩子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开心地跳了起来。
「太棒了!不用当王了!」
「我去抓蝴蝶啦!」
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奔跑的背影,银霜的眼眶微微湿润。
这种选择的权利,这种平凡的快乐,是她花了整整八百年,流了无数血泪,才为下一代换来的。
「在想什么?」玄默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在想……」银霜回过头,看着这满园春色,看着爱人和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这大概就是……我八百年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吧。」
不再有血统的偏见,不再有权力的倾轧。
只有阳光,微风,和爱。
这盛世,如她所愿。
-[银月无界]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