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一遍，说了又说。

这些农耕常识，种了几十年地的庄稼人不可能不知道。可姜禾就是想说，哪怕是废话，她也想再说一遍。

大家也不嫌烦，都静静听着，直到一位老农忽然红着眼眶笑了笑，道：“农圣放心，我们都记着呢。”

这一声农圣，让姜禾鼻尖忽然一酸，差点当着众人的面掉下泪来。

此后几日，麦收、晾晒、称重入仓，直到最后一批种粮封仓，姜禾心里才跟着踏实了一些。祖厉的事，她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与此同时，祖厉新任地方官刘志贤也走马上任了。

刘志贤！

姜禾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此人曾在原主家乡任职，为人虽不算多宽厚，但做事踏实，不是那种只知道中饱私囊的糊涂官。祖厉交到他手里，想来是稳的。

这，大抵是萧昫的安排。

姜禾把那本《野食本草》的册子交到刘志贤手里，叮嘱他定期请人给村民讲讲辨识野菜的法子，荒年的时候便能多一条活路。

刘志贤在李家村的时候就见识过姜禾的本领，对这位名动京城的农圣早已是满心敬畏。他当即深深一揖，肃然应道：“姜姑娘心系万民，刘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姑娘重托。”

盛夏的清晨，祖厉县衙外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西北的夏日正午能晒掉人一层皮，可这会儿却凉爽宜人。

原本冷清的街口，此刻却因那几辆早已套好的马车而无端生出几分离愁别绪。

姜禾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地方。想起初到此处时，还是被吴兴五花大绑挟持而来的，那时候真是气得够呛，毕竟从小到大她何时吃过这样大的亏。姜禾仰头看天，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最初，她对祖厉的印象简直糟糕透顶，可如今真要走了，心底深处竟生出诸多不舍。

“走吧。”

姜禾轻叹一声，转身朝马车走去。

“阿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姜禾回头，只见土生、王氏还有冯小满正背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向她跑来。

“你们这是……”姜禾愣住了。临行前，她早已托萧昫给他们安排了妥帖的去处，良田数顷，宅院一座，足够他们下半辈子都衣食无忧。可眼前这些人却一个也没走，反倒背着行囊站成一排。

“我们要跟着阿姐走。”土生眼眶通红，道：“阿姐，你别不要我们。”

王氏在一旁略显局促道：“姜姑娘，您这是因为先前的事，心里嫌弃婶子了吗？当初……当初是我糊涂看错了人，竟没发现那个没良心的要害您性命。我这心里每每想起都跟刀搅似的，总觉得这辈子都欠了您的，怎么还有脸拿您给的那些田产安生过日子？”

“如果您心里还没消气，骂我打我都成，可千万别把我撇下。我、我虽没见过大世面，也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一把子力气还在。我能给您洗衣做饭，哪怕是下地干重活都行……求求您，带上我们吧。”

“胡说什么，我是想让你们过安生日子。”姜禾鼻尖一酸，道：“京城路远，前途未卜，远没有留在这里安稳。”

土生道：“没有阿姐，哪来的安生日子？是阿姐给了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阿姐在哪，家就在哪，哪怕去京城要饭，我也要守着阿姐。”

冯小满见姜禾依旧面露犹豫，立刻上前一步，道：“姜姐姐，京城不比这儿，您虽有本事，可身边总得有几个用惯了的知根知底人。土生有力气能跑腿，王婶手脚麻利能照料起居。至于我……我会算账，也识得几个字。不管您是要置办田产还是开荒播种，这春耕秋收的账目、雇人的工钱、种子的进出，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替您盘算不是。”

姜禾：“多谢你们信我，肯舍了这份安稳陪我。小满说的不错，咱们这一身本事，若捆在了一处，到哪都不愁谋个安稳出路。”姜禾抹了一把眼泪，招手示意郑安，道：“劳烦郑副将，给他们腾一辆车吧。”

一切安排妥当后，马车缓缓启动。

原本寂静的官道，却在出城的一刹那，毫无预兆地沸腾了起来。

“农圣好走！”

“农圣早些回来！”

姜禾心头一震，掀起帘子往外看去，整个人瞬间呆住。

道路两边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其中有很多很多姜禾熟悉的面孔，就连吴兴等人都来了。

姜禾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放下帘子，不敢再看。

不然……她怕自己真的会哭。

萧昫坐在她身侧，修长的手指似乎想要去握姜禾的手，安慰一二，可在那指尖触碰到她衣袖的前一瞬，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姜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禾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脑子也重新转了起来，忽然想起宋暮山宣旨那日的情形，当时没注意，现在仔细想想，当场所有人听到圣旨后都很快跪了一地，除了她自己和……萧昫。

她不跪，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无法轻易给任何人下跪，可萧昫为什么也不跪？而且宋暮山当时的反应，分明是见怪不怪。可萧昫就算是皇子，也没有不跪天子的道理吧。

姜禾正想询问一番，话还没出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萧昫撩起帘子看了一眼。

姜禾也掀起自己这侧的帘角往外看去，只见前方的官道上，停着几辆马车，将路口堵了个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