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凳子矮,周湜与两条腿长,他坐着憋屈,胳膊肘搭在膝盖上。
周因昌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又重复了一遍,“我真不明白,我怎么会教育出你这么个东西?”
周湜与懒懒道:“您的意思是,我随我妈了呗?”
“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周因昌手掌拍桌,忽然勃然大怒。
说完这话,周因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竟然是深深的疲惫,沉默显得压抑,发火似乎都没了力气,他只是道:“你妈也是个很好的人,你更不像。”
“那就是我早产,脑子还没发育好。”
周湜与冷声道。
周因昌抬起头,“你说什么?”
周湜与压了压情绪,但眼圈红了,“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我……”
“还有,她大出血的时候你不在身边,她是一个人去的医院,被推进产房前也只有姥姥姥爷陪她,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湜与嘶吼道。
“谁告诉你的?”
周因昌低声道,脸上竟然闪过惊恐。
“这重要吗?”周湜与压低声音,“我小时候总问你为什么我妈不想活了,她不爱我吗,为什么不要我了……你每次都叹气,就会说‘本来都好好的’,从来没有一次告诉我原来她生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生我用掉了她半条命,所以剩下那半条命也可以轻易地丢掉。”
周因昌佝偻着身子,一直胳膊无力地搭在桌子上。天色彻底暗下去了,他的肩膀垮下来,看着沉重的夜。
过了一会儿,才哽咽开口,“跟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难道文嘉还能回来吗,那几年,她一直都不开心,很疲惫,我跟她说几句话,她就呜呜呜地哭,让我滚,为了不惹她生气,我开始慢慢不回家……那时候优秀教师评奖,我是最年轻的候选人,我以为自己当上主任她就开心了,你姥姥姥爷也就满意了。”
周湜与顿了顿,慢慢点点头,忽然冷笑道:“所以她生我的时候你来晚了,她养我的时候你消失了,除了当年一哆嗦让她有了我,你什么也没干是吧?”
一瞬间,周因昌那张清雅的脸涨得铁黑,他站起身,“你说什么!”
周湜与也站起来,他早已经比父亲高出将近半个头,眉眼如霜刃,藏着戾气,他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在他开门的瞬间,周易昌的怒声在身后响起,“你砸碎玻璃的事情我还没说!”
他的手放在门沿,“要处分,还是要退学,随你的便。”
*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宿舍。
刚坐下,便把蓝皮本子拿出来。
上面出现黎遇的一行字:
「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
「没事吧?」
周湜与顿了顿。
「没事」
见那边不说话,他又写下「你怎么今天过来一个人找苏芸?」
「我来看看她。」
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一句话:「干嘛,你生气啦?」
周湜与第一反应是苏芸又不是男的,他生什么气,但细想,好像好真有些不知滋味,他们每周最多见两次面,她来到二零一零的时间有限,竟然还去独自见另一个人。要不是他今天抱着篮球路过,哪会看见两个女孩儿眼泪汪汪的手拉手。
他抓了抓头发。
发现自己现在只要是关于黎遇,谁的醋都吃。
*
两节数学课后,黎遇趴在桌子上小憩。
“黎遇!”徐老师站在前门喊她名字。
她抬起头,见班主任冲她招手。
“每年高考三周前,我们学校都会组织一次高三学生的激励大会,这个活动已经举办五年了,每次都会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代表上去带领大家宣誓,老师推荐你,怎么样?”
黎遇困得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
她回家把这件事情跟妈妈爸爸说了,章锦给她找出夏季校服,为她熨烫好,黎遇很久没穿过那件红色格子裙了,迫不及待地换上,在家里高兴地转圈。
章锦见了摸摸她的头,把女儿抱在怀里,“妈妈好久都没见你这么开心过了,总怕你高三学习压力太大,这段时间有时候也是心事重重的,我们担心你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到了,但也不敢跟你主动提起来。曈曈,你考成什么样,你未来做什么样子的人,爸爸妈妈都觉得你是最棒的。”
黎遇抱着妈妈的腰,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这段时间,她被恐惧,担心和疑虑包裹,每每想嚎啕大哭,都尽力忍住,但今天,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她的情绪被委屈占据,鼻子酸酸的,顺着鼻梁往脑门上冲。她转了个身,把脸埋在妈妈的肚子上。过了很久闷闷地说:“妈妈,你真好。”
她想起苏芸的妈妈。
又抬起头,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真的,妈妈,我下辈子还要做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