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不够忙?”她皱眉,“高三前的暑假就想帮别人补课?你不怕把自己搞乱了?”
我想了想:“顺带复习作文。”
她被这个理由噎了一下,想要反驳,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脚。
“而且也算一笔收入。”我添了一句,“以后买书买资料,我可以自己掏。”
这句话比前面那句更有效。
我妈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你舅妈那边不是有个表弟要中考吗?他语文总考不好。”
“你要不帮他看看?”
第一次上门给人补课,是在一个闷热到连水泥地面都黏脚的下午。
舅妈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没电梯,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梯扶手上刷的油漆被一代代小孩的手摸得发亮。
我背着个小包,里面塞着两本作文选、一支笔和一个练习本。
舅妈一开门,笑得合不拢嘴:“南舟来了?快进快进,热死了吧?”
她家客厅不大,地砖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浅白色小方砖,茶几上摊着一堆练习册。表弟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机,见我进来,眼神从屏幕上挪开一两秒,又很快黏回去。
“别玩了,”舅妈拍了一下他大腿,“你沈哥过来给你补课呢。”
“哦。”他应了一声,把游戏机关了,丢到一旁。
我在餐桌旁坐下,把带来的书拿出来。
“你作文平时什么情况?”我问。
“经常扣分。”他撇撇嘴,“老师说我‘不够立意深刻’。”
“题目一般是什么?”我翻开他的一本作文本,看了看题目,《那一次,我懂得了感恩》《人生需要微笑》《坚持,就是胜利》……
每一个题目都像一条被无数人踩过的泥路,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老师讲过套路吗?”我问。
“讲过,”他说,“开头要有名人名言或者小故事,中间要有事例,结尾要升华。”
他说得很熟练,连老师的板书语气都学了个神似。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觉得,你写出来的东西怎么样?”我换个问法。
“没意思。”他倒是很诚实,“我写的都是假的。”
这句"假的"让我突然有点鼻酸。
“你要不要试试写一篇你觉得有意思的?”我随口说。
“老师会扣分。”他摇头,“上次我写了我妈骂我的事,被说成没有阳光积极的态度。”
舅妈刚好端着一盘果盘进来,听见这句,笑着嗔他:“你就知道写你妈,那我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她说着,莞尔一笑,自带一种小城主妇的豁达和敏感。
“那我们先从老师爱看的写起,”我妥协了一步,“等你训练好了,再写你想写的。”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走的时候,舅妈把我送到门口,手里捏着一个厚一点的信封,硬塞到我手里。
“这点钱你拿着,”她说,“算是你这两节课的辛苦费。”
“不是亲戚帮忙就什么都不讲。”她补了一句。
我低头看了一眼,大概是两张五十,一张二十。
“太多了,”我下意识说,“我也就随便讲讲。”
“以后再说,”她把信封往我手里一按,“你要是觉得多,就多上几次。”
说完笑着把门关上了。
老楼下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西边,但是光线比午后柔和了些。
小区院子里的小孩拿着水枪互相乱喷,几个婆婆坐在树荫下扇扇子,聊着谁谁家孩子几分、报了哪所高中。
我把信封拉开一个小口,看到里面露出的绿色边缘。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具体的实感。
这些纸,跟我铁皮盒子里的那些不一样。
它们是我坐在那里,拿着一支笔,陪着一个初三学生在那些毫无趣味的作文题里绕了一圈,换来的。
我把信封塞进裤兜里,觉得兜那一侧都沉了一点。
晚上回到家,我在野罂粟本子里夹了一页,把这些钱压在那页纸下面。
手一抬,本子封面上那朵红色的野罂粟冲着我笑,有点危险,又有点张扬。
我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第一笔收入。”
然后又划掉了“收入”两个字,改成了“第一笔自己挣来的钱。”
补课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像打开了某个家族内部的连锁反应。
舅妈很快就把“沈南舟给表弟补作文”的消息在亲戚群里简单吹捧了一下:“孩子写东西好,讲得条理清晰。”
于是过了没几天,隔壁姨妈打电话来问:“你有空帮你表妹看看英语吗?”再过几天,楼上邻居敲门,说听说我语文好,想让我帮她家小孩批批作文。
我妈一开始有点担心我精力不够,后来发现我补完课回来反而更安静、更愿意自己做事了,便也只是在旁边偶尔念叨一句“别太累”。
我在野罂粟本子的封二页上画了一个表格。
第一列写日期,第二列写对”,第三列写内容,第四列写报酬。
每填完一行,就觉得那一页纸多了一点点重量。
那些名字大多只是某某家的孩子,跟我没有太深的联系。
但在给他们讲题、改作文的时候,我时不时会想到另一个人。
他曾经对我说过一句“你挺幸运的”。
而我现在,坐在某个餐桌边,陪着一个为中考作文愁眉苦脸的小孩,告诉他“你可以先写老师想看的,再慢慢写你自己想写的”。
这种幸运和不幸交错在一起的时候,让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攒到第三个信封的时候,我决定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