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想象中,她确实觉得轻松,可那种轻松很快很快又退去了。
因为伊尔迷始终只是那样望着她——平静、迟钝、淡然、毫无察觉,好像她此刻心底翻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像潮水退去后,沙地上露出的狼狈的潮痕,失望感慢慢从她的心底漫上来,在胸腔里开始发酸发涨。
于是刚刚那些一闪而过的设想,也像忽然失去了意义。
她开始反复在心底重复:我没那么恨他,也没那么爱他……
“我回去了。”
冷冷留下这一句后,她就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下午,米尔榭敲开了基裘房间的门,简单地向她透露了一部分关于威尔的事。
基裘拎着裙摆,激动地捧住她的脸,红唇弯起:“米路!你怎么不早点把这种事告诉妈妈?后来呢?你直接杀了那个人吗?我好兴奋呀——”
她依旧垂着眼,嘴角含着那种温和的笑意,只偶然通过点头或摇头来回应基裘的追问。
而看着她讳莫如深的样子,基裘也很快失去了对这个话题的兴趣,转而从衣橱里挑出了几件做工繁复的礼裙,拎到她身旁比对......
感受着腰身上越来越紧的束腰,她扶着墙,艰难地喘了口气,回头看向基裘:“你不继续问了吗?关于威尔·洛伊的事。”
基裘正在她背后系着蝴蝶结,漫不经心道:“哦,那个呀。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万一他杀了我呢?”
基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红唇掀起,笃定道:“米路可是揍敌客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被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打倒?”
镜中,米尔榭看着自己的脸,唇边依旧维持着那种浅淡的笑意,只是在基裘的不在意下,那种笑容逐渐变得苦涩。
那天外面的云很多,时不时遮挡住太阳,室内一阵阴一阵明的,基裘的喋喋不休伴随着室内馥郁的香气卷挟而来,让她的大脑像被黏住一般,思绪转得很慢,几乎不能成形。
不知过了多久,基裘轻拍了一下她的腰,又把她推到镜子前。
“米路的身材多好呀,以后要多穿这种衣服。”
她轻轻“嗯”了一声。
基裘继续围在她身旁,满意地摸摸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腰:“答应妈妈,今天就把你那堆黑色的衣服全部扔掉。”
“好。”
她继续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当然会阳奉阴违......
从基裘的房间离开后,她立刻松开腰后的扣子,趴回床上,感到无比的疲惫。
后来不知怎么,又走到了城堡后方那道长廊上,怔怔地望着远处的那片墓地。
白天看,那里没有夜晚那么可怕了。
她想象着——
终有一天,他们被一起埋葬在那里。
想象着那些灰白的墓碑,湿冷的土壤,想象着自己终于不是独自走入那可怖的地狱,她觉得心底的孤独感慢慢退去了一些。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就这样被消磨掉了,直到太阳下沉,她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坐在餐桌旁,米尔榭观察着家人们的反应。
作息一向规律无比的伊尔迷,眼下罕见地挂上两片淡淡的黑青。
而基裘,依旧活力四射,一大早就激情澎湃地开始安排家里的各项事务,那双闪着红光的电子眼落到伊尔迷脸上时,甚至还十分有余裕地关心了一句:“伊路,你昨晚没睡好吗?”
伊尔迷淡淡道:“是......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入睡很困难。”
基裘立刻提出建议:“伊路,妈妈觉得你应该给自己下点药。毕竟失眠这种事还是很可怕的。”
随后她又转向身后的管家,吩咐他去拿揍敌客特质的安眠药。
在一旁的米尔榭看着这幅荒谬的场景,咬紧下唇抑制住嘴角的笑意,努力让自己没笑出声。
实验成功了,可与此同时,她心里残留的那种微末的可能性,也彻底被掐灭了。
如果“家人”是由自己的心来定义,那也就意味着,她真的不可能去找库洛洛坦白这件事了,而他之前的那些失眠,也确实是因她而起。
这让好不容易轻松一点的心情又变得沉郁,她心如芒刺,慢吞吞地切着食物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之后的那几天里,萨莱修斯的药让她时时刻刻都感到无比清醒。
在夜晚大家都沉睡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间也被拉得无限漫长,每天像从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变成了四十八个小时。
单纯窝在房间里等天亮,很快就变成一件无法忍受的事,她开始对所有细枝末节都生出兴趣。
于是在夜色涌动之时,她开始在城堡里四处游荡,边练着“隐”功躲避巡查,边观察着家人们的夜生活。
伊尔迷的房间最安静,他像机器人一样自动休眠,定点就睡;柯特的房间偶尔亮着灯,传来一些窸窣的剪纸声,半夜还在用工;至于基裘和席巴......父母爱情,弥久历新。
某种说不清的烦躁感开始在脑海里翻涌。
于是她转身潜入了厨房,鬼使神差地把每天正常会被放在饭菜里的毒药换成了效果更强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
米尔榭故意晚一点动筷,安静看着其他人先夹起那些菜,放进嘴里。
伊尔迷转头看向她:“米路,你怎么不吃?”
边说着,两行鼻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淌了下来,滴到洁白的餐盘里,而他居然还在面不改色地继续嚼着嘴里的食物,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哥哥......”她到底还是没忍住笑意,声音有点发抖,快速抽了张纸巾替他胡乱擦了擦脸,“你流鼻血了。”
她久违地觉得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