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久地、无声地对峙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忽然从米尔榭的心底淌了出来,愤怒、恐惧、难堪、委屈......全都混合在一起,她自己也快分不清了,现在还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到底是哪种情绪。
按照她原先的设想,得到真相后,拔刀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听过威尔这一番讲述.......她反而也无法那样干脆利落地下手了。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压不住的颤意:“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忽然又决定来杀我了?”
威尔轻笑了一下,有点疲惫,又有点古怪:“因为我发现,如果不恨您的话,我好像也活不下去了。不向您复仇的话,我的人生就像彻底失去了意义。我做研究,我活到现在,我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杀了您。”
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你还是想杀我,对吗?”
“不......我现在想让您活下去。”威尔那双纯黑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了,那种光却并不温和,反而让人背后发凉,“我想让您也尝尝那种感觉,每天都活在殚精竭虑里,活在不知道哪一刻死亡会真正降临的恐惧里。”
“什么意思?”她抬眼看他。
“意思就是,我随时都可以杀了您,只不过我现在不想。如果哪天我突然不想活了,我会把您一起带走。我们至死方休。”
听完,她闭了闭眼,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转身从书桌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说道:“把你的第三种念能力告诉我。”
“我当然可以告诉您。”
“因为你早就借脉络之手,把除念师清理干净了,对吗?”她问,“所以就算我知道,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还泛着血丝,在逆光下显得有点可怖。
她喟然一叹:“威尔,你觉得那些除念师的家人,会不会有一天也要来杀了你?复仇这种事,走到现在,其实早就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吧?从你决定把西储第一中学那群人拿来做你所谓的实验的开始——你就早已经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了。”
“那都是你逼我的!”威尔的声音陡然提高,嘴角扯动,“米尔榭小姐,您不是也有哥哥吗?如果您有一天被杀了,您哥哥会怎样做?”
米尔榭微微挑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淡漠,然后一字一句地回答他:“我哥会毫无负罪地动用一切手段,杀了那个人的全家人来为我复仇。”
“您......”威尔的声音变轻了,“您是在嘲笑我软弱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冷静道,“我只是想说,我能理解你,所以就算你现在真的要杀我,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明明还松弛地坐在那里,却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飘得很远,第一次如此陌生,像从身体里被抽走的灵魂,飘在天花板上,俯瞰着她和威尔这场荒唐的对话。
真奇怪。
明明直接杀了他就好了,事情不是会更简单吗?
真奇怪。
为什么是她?
她继续问:“告诉我,你的第三种念能力到底是什么?”
威尔冷笑一声:“您不是猜到了吗?梦境控制。”
“我现在只感受到了最浅的一层。有什么东西在扰乱我的梦,而且那些片段比较统一,都是我小时候真实发生过的回忆。你刚刚说你可以直接杀了我,那到底是什么手段?”
“这个念能力的制约与誓言非常强。”他并没有正面回答。
“有多强?”
“只在您一个人身上生效。”
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冷了。
“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他看着她,“首先,我要和您有足够多的接触。其次,我需要提取出您的真实记忆碎片。”
“你是通过交流展上那个舱体来完成这件事的?”
威尔颔首:“是,那个研究本来就一举两得。除了让我能追回小时和艾莉有关的那些片段,也能让我拿到您的记忆样本。”
她问:“你怎么确定我会去参加那个展?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进入舱体?”
静静看了她几秒,威尔极其平静地吐出一句:“因为您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啊。您怎么会拒绝我的请求呢?”
她的手脚开始发麻。
像某种将要一触即碎的瓷面,脸上还维持着着礼貌的表情,停顿了片刻,她继续问:“所以杀死我的手段,具体是什么?”
“这种伤害并不是一下完成的,是慢慢生效的,过程很隐蔽。而我作为这种念能力的主人,自然也能随意穿梭于您的梦境里。随便找个您小时候最无法反抗的时候,我就就可以直接杀掉您。”
她冷冷看向他:“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从刚学会走路开始就会打架了。”
威尔轻声道:“可除了我本人,我还可以篡改您的记忆......比如,让您的哥哥来杀掉您。”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语气也变得急促:“这种事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是我后来才研究出来的。”威尔平静道,“有了那台舱体,有了您的记忆样本,我就可以不再只依靠于念能力本身。很多东西我可以直接从技术层面进行微调,并不需要付出太大的制约代价。”
米尔榭垂下眼,睫毛极快地眨动了几下。
“所以最近我梦里那些异常的东西,都是你弄出来的?”
“是。”
“你用这种手段的目的是什么?”
“就像您刚刚说的,我不可能和您硬碰硬,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而且把您也扼杀在小时候,抹去您未来的每一种可能性,让您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这不是一种很合适的报复吗?”
听到这里,米尔榭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已经完全被复仇的阴影所蒙蔽,完全扭曲了。
于是她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顺着自己的逻辑继续往下问:“所以你一旦要出手,改变的就是我童年真实发生过的记忆片段。过去变了,现在也会随之改变,对吗?”
“是的。”
......还真难缠。
她长长透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