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往常般的平静。
没再发生什么大事,没有新的异常,天气越来越热,雨也越下约密。
可库洛洛总觉得,那不过是表面,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一寸寸涌动着,悄无声息地伺机而动。
就像她一样。
从她浑身带血回家的那天后,她再也没主动提过关于威尔·洛伊的事,所有关于那个人、关于那种念能力、那段没说完的话,好像都被她强行压回了最深处。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可那种欲言又止的时刻却越来越多了。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她胸口,堵得太久了,眼神都变得迟钝,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尽管她在尽力装作若无其事,但他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
什么东西一旦在心里憋久了,再碰上这种潮湿闷热的天气,就很容易腐烂。
在不工作的时候,她依旧喜欢窝在他怀里,喜欢和他一起看电影,偶尔也会插科打诨,逼迫他拿着薯片露出那种羞涩的神情。
看上去很轻松,但眼神明明有点空洞,有点心不在焉。
到底他还是没忍住,重新找侠客开始打探她的行踪。
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
她去执行委托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多数时候都游离在外面,随便找一家咖啡店坐着看书,或者找些人少的地方独自待着。
这些事明明在家里也可以做,为什么非要出去?
他没有多问。
有些问题,明知道答案会不好看,所以只能先不去触碰它们。
某天晚上,她靠在他怀里,忽然问了一句:“库洛洛,你有没有想过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那时窗外正下着雨,投影仪的光在墙上一闪一闪,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垂眼看她:“什么意思?”
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轻声道:“就比如......我是杀手。如果我不当杀手了,会去做什么。”
“那你会做什么?”他顺着她的话问。
“嗯......”她一只手抵在下颌,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其实有点想去上学,感觉蛮有意思的。”
“想学什么专业?”
“环境?植物?类似于这种吧。”她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出人意料。”他也轻笑道。
“哪有啊?”她皱起鼻子,在他胸口戳了戳,“我小时候本来就挺喜欢看这种书的。你不记得吗?我们去辛特拉雨林遗迹那次,我不是对那些东西还懂一点。”
“我记得。”他低声道,“这样也很好。”
“那你呢?”她问。
沉默了片刻,库洛洛还是实话实说道:“米路,其实我很少会去设想这些。从第一次离开流星街后,我就发现,这个世界和我小时候想的很不一样。所以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后来也就没有了。”
她闷闷“哦”了一声,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
他继续道:“成立幻影旅团,保护我的团员,守护流星街......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这大概会是我要做一辈子的事。这个决心深深埋在我心里,不会轻易被动摇。”
说到这里,他垂眼看向她,她的眼神很安静。
于是他最终还是顺着她的问题设想了下去:“如果非要换一种可能的话......可能也是去上学吧。学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读很多书,去很远的地方看一看。”
得到这个回答后,她垂下了眼,睫毛快速颤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库洛洛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米路,你看我们的设想一样。”
她还是没说话,眼眶却渐渐湿润了。
像玻璃窗上那些流淌下来的雨滴一样,她的眼泪是温吞的,不声不响,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如果换一种人生会怎样”这种话题。
那天晚上,他又彻夜未眠,靠在床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心像被小刀刺入再一点点扭动那样痛。
漫长得让人发疯。
七月中旬,她忽然又换了一种兴趣。
快递包装拆开后是一个拍立得,以及很多边框漂亮的相纸。
“库洛洛,我们来拍照吧!”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于是他被她按在沙发上,陪她研究那台机器研究了很久。
最后,他们获得了第一张属于他们的合照。
在这个公寓里,在他们一起待了那么久的客厅里,她搂着他,唇边含着温柔的笑意,而他脸上则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像往常一样淡。
后来那张合照被她钉在了一个小木板上,木板又被她放在了床头。
库洛洛看着它,时常会后悔,为什么在拍照的时候,没有露出和她同样的笑容。
那几天,她像忽然迷上了留下照片这件事,开始不停地拍照。
他做饭的时候拍,看书的时候拍,只是发呆什么也不做的时候也拍。
偶尔是合影,更多时候是只拍他一个人,然后她自己在里面露出半张脸,一缕银色的卷发,一截肩膀,或是一只手。
几乎什么都拍了,只差洗澡的时候,和在床上的时候......
可米路......
她以前明明对拍照这种事极度抗拒。
那些疑问一天天在心底发酵,库洛洛也不止一次想开口,最终却都咽了回去。因为有些事,一旦问出来,答案应该不会比现在更温柔。
唯有某种感知越来越清晰了,随着房间太安静时钟表滴滴答答的走动声一起,一切都正在向着一个极其明了的方向走去。
就像越来越晚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的消息,留下的,越来越多的痕迹。
可真正想离开的人,又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多的东西?
他想不明白。
异常也慢慢显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