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打斗中倏忽而逝,好像被这座“生死擂台”囚困成一条永无止境的河。
首领在这场争夺战中似乎并没有想直取性命的意图,反而在引导着米尔榭一步步向自己袭来,逼她使用出更多的招式,掏出更多底牌。
经过日复一日专业训练的杀手很难缠。面对她的攻击,首领有时会露出为难的表情,痛苦地捂住自己被打中的伤处,可在化解掉她的出招后,脸上又会露出一种饱含着喜悦,或是“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不肯杀她。她却也无法真正触碰到他的核心。
又是一拳直冲肩背,她脚尖一点,腾身躲过。喘息的间隙,铁锈的腥甜从喉咙翻涌出来,涔涔汗水渗透衣物,顺着鬓角滑落进眼里。
她抬手擦去汗珠,终于彻彻底底相信了他那句“三十年没人来挑战”。因为面前这位年过半百的小老头,真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战斗狂啊!
简直像一个大病初愈、被迫清汤寡水多年的人,出院后开始报复性进食了,执拗地从她身上找回战斗的快感。
可她不能再这样陪他耗下去了。
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莱拉、酷拉皮卡……外面的情况她一无所知。
她必须结束。
于是终于亮出爪子,强光下指尖反射出锐利的寒光。
首领喉间滚出一串愉悦的低笑:“我就知道你不简单啊。”
她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冲到他身前,手腕一转,指尖直直刺向他心脏的位置。可没有刺穿,皮肉的滞涩感从指腹传来。首领抬手抵挡,滚烫的血顺着伤口淌出,一滴滴落到擂台洁白的地板上。
趁着他受伤的空档,米尔榭身体侧转,狠狠踢中首领的腹部。肋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他被踹飞到擂台另一端,又被围栏微微回弹回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首领,灰蓝色的眼睛漠然得没有丝毫温度。
首领咳出一口血,颤颤巍巍地撑起身,眼眸依旧明亮:“再来。”
首领再次扑过来时,她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练”减弱了,释放出的“气”也不再那么有压迫感。
原来如此。
或许“生死擂台”还有隐藏制约——当首领出血时,或是某种类似于天空竞技场“Critical Hit”的条件被触发时,他的念也会加速流逝。
一条黢黑的、悠长的取走心脏之路,正一点点被点亮。
她抵挡住这一击,不再急于一击毙命,屏息凝神注视着首领,刻意把步频改变得忽快忽慢,用揍敌客暗杀术的“肢曲”去迷惑对方。
首领再次抬眼的瞬间,无数个少女在他面前走动。影子重叠、分裂,像被光切割成重影。
他揉了揉眼睛,下一刻——
刺痛感从左臂传来。他刚想转身反击,她的身影又不见了,眼前重新变成一片重影。
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会从什么方向袭击,只能一个个朝着重影进攻。
“气”随着挥拳的动作飞速消耗。
落空、落空、再落空。
他还是摸不到她,心跳终于开始慌乱,热血浪潮般涌上太阳穴。
紧接着,无数道重影骤然合一。
等再次回过神来,他身上已经被抓得没一块好皮了,像一个被针密密麻麻戳破的水气球,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
首领抬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汗水混合着血液模糊了视线,眼前一片猩红。
她微微仰着头,一只手抬起,血顺着尖锐的指尖滑落。
是报复吗?他想。
她明明可以直接杀死他,却选择这种最折磨人的方式,让他的血一点点流干。真是睚眦必报的小丫头,这种残酷让他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巨大的兴奋。
真想和她继续打下去啊……
可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下越来越多的血,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脚底洁白的擂台底座陡然断裂,米尔榭再次下坠。
站稳时,噼里啪啦的雨声撞在耳膜,湿凉的空气涌入胸腔,驱散了那些粘稠的腥甜。
米尔榭正站在废弃船厂高层的边缘。
墙面四壁已经镂空了,裸露出原始的水泥灰,钢筋架随风发出“吱呀”涩响。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海。如同无尽深渊般,它在夜的包裹下呈现出最纯粹的黑。
她微微侧眼,余光里,另一面空墙外的广场上燃烧起大雨都浇不灭的火,澄明一片,几乎要将天际都照亮。
首领站在边缘,俯着身子,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微弱。
她一步步朝他走去,淡漠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首领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轻笑一声,又连带起一阵虚弱的咳嗽:“小银,你知道为什么脉络的每个据点叫‘乐园’,掌管者叫‘大天使’吗?”
她摇头。
“看那里。”
她顺着首领的目光看去。
废墟上方挂着一块扭扭歪歪的牌匾,上面刻着“天使乐园收容所”几个大字。牌匾下,一座木质柜中摆放着许多照片,里面有面带微笑的孩童和一位年轻的女人。
她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只可惜现在,天使变成了堕天使,乐园变成了失乐园。
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首领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极其阴翳,让她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他竟流下了眼泪:“三十年前,贝尔蒙德还没发展起来,周围都是小渔村。大人出海打渔风险大,周围经常有孩子失去父母。我妻子就在这座楼里,建立了这座收容所……”
“所以呢?”她面不改色。
首领目光环视过这间破旧不堪的房间,声音沙哑:“后来有一天,有一群穿西装的说自己是什么市政规划局的人,要来收走我这座船厂。这可是祖辈的产业,我不同意,没想到他们放了一把火。”
“我不懂你说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她冷冷抬眼,“我承认,这个世界很多时候需要以恶制恶才能解决问题。但这不是你伤害其他无辜人的理由。”
首领嘴唇动了动,忽然说:“小银,看你的功夫,你来自那个杀手家族吧?好像叫……揍敌客。”
“是,我是揍敌客。”她干脆承认,微微挑眉,“但你不要试图指望我出身杀手家族,就会理解你的恶行。”
首领“呵呵”笑了两声,突然感慨:“人啊,有时候走上一条黑路就很难再回头喽。”
“不要把你我混为一谈。”她冷声说,向前走了一步,“你不是很喜欢讨论那些深奥的话题吗?那我就跟你讲讲我的真实想法。”
首领不愠不怒:“我洗耳恭听。”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脑子里像缠着一团线。很快就要结束了,这让她感到一阵轻松,可回去后,还要面对酷拉皮卡,面对西索,面对那些更复杂,更无法回避的东西……
她需要找到那堆乱麻的线头,理清自己心底所想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是说给首领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从小在杀手家族长大。暗杀、血腥、暴力占据了我整个童年。我深陷于此,但我从未停止与它们作斗争。”她眉梢微动,声音放轻了些,“一切都很机械、很虚无……就像我今天要杀了你,不是因为我有多正义,或是因为我的灵魂有多高尚。”
她缓慢吐出一口气:“而是一种人性本能的……趋光性。”
“你之前说得对,很多时候职业和工作者的思想并不合一。”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我和你不同的是,我会永远忠于自己的心。”
首领眼角又淌出泪水,像是对自己这事与愿违、不尽人意的一生不甘,又像是对她这个“接替者”感到不满。
他往后退了几步,身影几乎要融于后背翻涌的大海。
“替我结束这一切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