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谁最不怕死?”
侠客一只手托着腮,面颊微微泛红:“这个问题很难选呢。”
飞坦:“这题对旅团来说没什么好选的,不如问谁最怕死。”
他说着,又往米尔榭的酒杯里倒了一点伏特加。
她连忙移把杯子移开:“飞坦你不要篡改问题!”
就在这时,小滴忽然抬起头,黑色的大眼睛看起来懵懵的,语气却很认真,她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们说,如果一个人死了,他还是他吗?”
房间安静了一瞬,无人回应。
米尔榭把脑袋轻轻搁在小滴肩上,额发有些凌乱,她转头看向小滴,声音带着醉意:“你怎么忽然问这个?”随后像是随口,又像是认真地说:“人就像大树上的树叶。死亡呢……像风,嗖一下,”她伸出一只手,像波浪一样从小滴眼前划过,“嗖一下,随机从树上带走几片叶子。”
小滴摸了摸她的脸,固执地追问道:“所以说一个人死后,他还是他吗?”
米尔榭晃了晃头:“树叶落到泥里会腐烂,人也是。死亡从一开始就夺走了一切,抽象点说是生命力,记忆力。现实点说是牙齿,头发……最终都被埋进土里,所以说一个人死后应该就不再是他了。”
小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侠客的声音已经有些不清晰了,他问:“那像我们这样杀人的人,是风还是树叶?”
米尔榭喝光了酒杯里的酒,冷笑一声,“会被更邪恶的东西当成有害垃圾一样回收。”
“下地狱吗?”侠客嘴角还挂着笑,目光却有些复杂。
米尔榭从小滴身上起来,忽然听见她嘴里在念着什么。她有些恍惚,于是凑近,小滴正闭着双眼,双手合十:“愿上帝对我们仁慈……”
听见她的祷告后,飞坦嗤笑了一声:“上帝要是真的存在,天堂就不会离人类这么远了。”
被打断的小滴弱弱地瞪了飞坦一眼,又转向米尔榭。
米尔榭撩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懒洋洋地说道:“上帝啊,只有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他才存在。”
库洛洛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他望着米尔榭的眼睛,像是把刚才那句话接了过去。
“那现在呢?”
面前的少女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现在还没那么糟,不是吗?”
过了几秒,米尔榭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收回了笑容,她刚刚……是不是给库洛洛好脸色了?
都是酒精作祟,她站起身,为了冷静下来本能地推开玻璃门走到小阳台上。她靠在门后,凉风拂面而来,让人清醒不少。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脑海中好像忽然有个声音在问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和蜘蛛们玩这些无聊的小游戏?
……她也不知道,都怪天太暗,人总想去有光源的地方取暖。
身后传来极轻的门响,库洛洛也走了出来,他背靠在围栏上,望着少女泛红的脸颊和如蝴蝶翅膀般轻颤的睫毛。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关于小晴的事。”
小晴?米尔榭想起那天晚上坐在甲板阴影中的晴夫人,她当时好像在望着月亮。
“库洛洛,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她抬头,咦?被雾挡住了,好像看不见月亮……
米尔榭侧开脸去,手背在身后扣着门把手,像随时都能逃回去。
库洛洛的声音继续缓缓传来,平稳得像在讲睡前故事:“她的丈夫当时想从旅团购买火红眼。”
火红眼?晴夫人的项链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接着是被灭族的窟卢塔族,那时的场景会是怎样的残忍,她没让自己想下去。
“库洛洛,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恶人。”她顺着背后的玻璃滑坐下来,双臂环住膝盖。
她听见库洛洛像是轻叹了一口气。他整个身体都更加放松倚在围栏上,身后是那片望不到头的、永无止境的黑。
米尔榭忽然担心他会失足,下意识想伸手抓住,最终指尖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站在黑暗里,表情看不真切,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呢?”他顿了顿,“因为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恶人,你要远离我吗?”
米尔榭把脸旁被海风吹起的碎发抓到耳后去,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最终只能硬生生换了个话题:“……你刚刚讲到哪了?”
他像又叹了口气:“为了交易火红眼,他请小晴过来谈判。”
“哇,商业间谍吗?好酷!”女孩眉眼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米路,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米尔榭刚想点头,身后又传来门响,小滴扶着门框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团长,她好像不想听你的往事。”
她察觉到库洛洛的反应好像愣了一瞬,随后是她自己,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停滞了一瞬。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忽然包裹住了她,喉咙发紧,竟觉得有点想哭……酒精果然会放大人的情绪。
“为什么?”库洛洛追问。
米尔榭撑着地起身,声音低哑:“我知道你想引导我说什么。我不想听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根本不在意。”
她边说边往屋内走去,脚步有些飘,差点没看清撞在玻璃门上。
“嘴比乌龟壳还硬。”飞坦冷笑了一声。他和侠客也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边了。
米尔榭瞪了他一眼,“你这个被恶灵附身的乐高。”
飞坦:“……什么?”
侠客尬笑了一声,补刀道:“她好像是说你矮。”说完赶紧一把拉住了杀气泄露的飞坦。
就在屋内快变得一团乱的时候,门铃忽然响了,蜘蛛们的动作停了一拍。
库洛洛从阳台回到房间,他从猫眼处看了一眼,随后转向米尔榭,“米路,你来开门。”
他语气平静,米尔榭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还是硬着头皮走到门前。
拉开门,此刻压迫感像万吨石雕的黑长发男人正站在门口。他身形高大,阴影几乎把门框填满。
是伊尔迷。
他低头看着浑身酒气,眼神凌乱的妹妹,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米路,我记得我对你自由外出的权限只开放到拍卖会。”
米尔榭心虚地点了点头。
还没来得及解释,伊尔迷一只手已带上白色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他把手帕像展示证物一样打开后,两块三文鱼正躺在中央,其中一块还被咬了一口。
“米路,你的浴缸里为什么会有三文鱼?”
空气凝固了半秒。
此刻其他蜘蛛们也凑了过来,身后传来了飞坦的一声冷笑:“呵,我就说她是行为最诡异的人。”
米尔榭瞬间从耳根到脖子,全身红成了三文鱼。
操!她该怎么解释浴缸里为什么会有三文鱼啊。
更操的是,这个伊路米,他怎么什么都当着外人的面说!
她大脑一片空白,索性直接把脑袋顶在伊尔迷胸前,试图把他推出蜘蛛们的房间,把话题推走,也把自己从人类文明社会推向海沟最深处。
然而伊尔迷纹丝未动,依旧站得笔直,手中还端着那两块三文鱼。
米尔榭现在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小滴偏偏还很认真地凑上前,戳了戳手帕上的三文鱼:“哇,看起来好美味,米路的哥哥,我可以吃吗?”
侠客赶忙把小滴拉开,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嫌弃:“小滴,这都被放在浴缸里了,而且还被咬了一口……”
米尔榭现在像被放在煎锅上的挣扎的三文鱼,不仅红,还要熟了。热气都快从头顶冒出来了。
装晕吧!
她顺势靠倒在伊尔迷怀里。
伊尔迷一只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却依旧拿着两块三文鱼,像是非要等她一个解释。
他低头,语调是该死的平静:“米路,装死也没用哦。”
她不敢抬起头,闷闷地说了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慌:“听说……泡澡的时候吃三文鱼,能体验到变成鱼在水里游的感觉……”
说完她都想把自己按进浴缸里冲走……
伊尔迷沉默了一秒,随后说道:“啊,这样啊,那下次带你去潜水吧,用浴缸效果不好。”
米尔榭:“……”
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说服的?
伊尔迷没有再追问,直接把她抱起。双脚离地的瞬间,她刚想挣扎,却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无言面对任何人,只好把脸埋在他胸口。
身后蜘蛛们的目光贴了过来,她完全不敢想现在库洛洛会是什么表情。
她感觉到伊尔迷在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会,像是终于想起要礼貌一样,用极其冷淡的声音丢下了句:“多谢各位对我妹妹的照顾。”
随后“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