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搬来凳子坐在他对面,像照料尕藏那样,先将手帕在温水里浸透,又仔细拧干,落下的几滴水珠,溅在靛青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没想到你看着块儿头大,身手这么差,连扎西都打不过。”帕子贴上他的鼻梁,动作轻柔缓慢。
魏亭眼睫微颤,慌乱地错开她的视线,却被她固定住下巴,无法逃脱。
“别动。好多血,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凝固的血迹在温热的湿意里融化,她的指尖稳稳托住他的下巴,盯着他的脸,目光专注。
还是擦干净了好看,她左看右看,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轻轻舒了口气。
被她一句话一激,微死的人想起嘴巴还能用。
“第一我没输。”他只是理亏,才没对扎西动手。
“是么?”
“第二,你怎么知道是扎西?”
多吉仁青是一位见多识广的医生,这份职业令他比旁人更深刻地知晓生命孕育的艰辛与风险,在这崇尚多子多福的高原上,他与央金拉姆多年只守着梅朵。
没有兄弟姊妹的喧嚷热闹,这份独特的孤单,反而成就了孙瑶的性格,温和亦包容。
“来,把手给我。”小一号的手掌轻托起魏亭的手,浸湿的帕子顺着指根一点点擦到指尖,她说:“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除了我、张红、扎西,在这儿你还认识别人吗?”
“学好排除法,走遍南北都不怕。”
积攒的力气彻底消失,他坐在原地任由她摆弄,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等帽子烤干后,孙瑶瞥见他依旧蔫蔫的,干脆将人从店里拉出来。
“去哪儿?”
“腾巴广场。”
魏亭面无表情地立在她身侧,两人衣袖相触,肩线几乎相贴。
投过来的目光聚拢,又收回。
“走吧,跳舞去。”解决一桩糟心事,往往只需要一支舞的事件。她拽住魏亭的衣袖,领着他就要往广场中央去。
“我不会。”他精于弗拉门戈的炽烈,卡塔克的灵韵,萨沙的摇曳与踢踏舞的脆响。
可锅庄?他从未学过,万一在她面前丢了丑……他紧张地抿唇,浑身写满了抗拒。
场上二十余人自发连缀成环,舞者步态在沉稳与轻盈间自由转换,时而悠颤跨腿,时而趋步辗转,身姿如经轮转动,在腾挪间划出流畅的圆。
人潮沿着顺时针缓缓流动,圆环也随之呼吸。舒张,衣袖甩开,收拢,足音轻颤。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何况,跳舞讲究的不是跳得好不好,而是这一刻我很开心。你应该比我更懂这里面的道理才对。”
她掌心向上,将手伸给魏亭。
能够牵她的手,实在是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喉结滚动一下,他终究不忍辜负这份期待和善意,回握住。
“跳得不好,不许笑我。”
两人指尖相触,舞动的圆悄然打开一个缺口,欣然接纳了两人。
“我什么人品,你还不清楚。”
她牵起他的手,一步步将他带至她的世界——纯真质朴,欢声笑语。
人们一起欢呼,一起甩动着双手。
“看吧。没人在乎你是谁,跟我一起放心大胆地跳吧。”
孙瑶显然是其中好手,旋转、甩手间尽显锅庄的舒展奔放、活泼开朗,发辫随着舞步飞扬,在灯火中划出流畅而亮眼的弧线。
魏亭收回看向她的视线,蒙在心头的阴影散了些,跳舞倒是比她唱歌要强。
摸索中,他发现曲调旋律在重复中渐进变化,应该是模拟了四季的节奏,对他来说并不难。
他顺着节奏的变换,利落转了个圈,甩掉颓唐,透出几分舒畅。
“跳得不错。”她的鼻尖出了点薄汗。
“我可拿过塞维利亚弗拉门戈双年展的大奖!”语气轻飘飘的,他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是吗?”
塞维利亚弗拉门戈什么东西?没听过,不过这人熟悉的臭屁感又回来了。
笑意从她眼底漫开,脸颊泛起自然的红晕,即便不懂,她仍不吝夸赞:“你真棒。”
“那我岂不是班门弄斧了?”话虽这么说,可她眉眼间顾盼的神采,写满了自信。
即便真是班门弄斧,魏亭相信她也乐意把这“斧”舞得虎虎生风,自成风景。
就这么一瞬,他的心底生出遗憾。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来到这里,没有早一点认识她?他甚至感激起构陷他的人来,不发生那件事,也许他一辈子也不会踏足这里。
“那尊雕像有什么说法吗?”他迫切地想要多了解她,了解她的喜好,了解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过往。
孙瑶顺着他的视线瞧去,广场中央的白象历经风雨,依旧威风凛凛。她停下来微微喘息,向他介绍:“这是和睦四瑞像,白象、猴子、白兔、鹧鸪鸟,是藏传佛教中的和睦四瑞。”
“你也可以叫它们‘和气四兄弟’,藏语一般叫‘吞巴朋喜’‘腾巴邦玉’。”
魏亭听得云里雾里,孙瑶咽下大谈特谈的《释加牟尼本生传》,直截了当道,“它寄托了我们藏族人民对于家庭和睦、幸福吉祥的美好期望。”
简单明了,他点点头。
酣畅淋漓地大舞一场,任凭再多的烦恼也应该没有了。跳舞的人一个接一个回家,魏亭却舍不得离开。
“我真得走了,待会儿还要回双岔。”明天天不亮就得和张红下村,几个点的青稞播种情况都得跑一遍。
孙瑶眉头轻蹙,不知道这场舞跳过后他是否真的开怀,抛开了那些不痛快。
她往药店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转过身看他,“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魏亭,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说完朝他挥挥手,不再停留,向着街心深处而去。
魏亭怔怔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缩成再也看不清的黑点。她走了,刚刚热闹非凡的腾巴广场立马就静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脸上被她擦洗干净的伤痕,细细品味手帕摩擦的触感,“下次我该找什么理由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