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王氏的院子里一片死寂。
她被禁足了,连灯都不许多点。屋里只一盏孤灯,照着她坐在榻上,脸色铁青。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迈了进来。
王氏抬头,看见来人,瞳孔猛地一缩。
来的人是陆沉舟。
他一身黑衣,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慢悠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二婶,好手段。”
王氏浑身发抖,却强撑着道:“你、你来做什么?这是内宅,你一个男子……”
“内宅?”陆沉舟低低笑了一声,“二婶让人传我与嫂嫂私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内宅不内宅?”
王氏的脸色,白得像纸。
陆沉舟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她面前。
“二房这几年,在城外庄子上的账目,在军中采买上的手脚,还有二叔那些见不得人的烂账……”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二婶猜,我还有多少?”
王氏猛地抓起那册子,翻开一看,脸色瞬间灰败如土。
“你……你怎么会有……”
“你以为侄儿这一年是在军中混日子吗?二房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干净,手就别伸这么长了,小心被人掰折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陆沉舟冷冷一笑,漆黑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若二婶学不乖,那我也不介意将这些东西上交御史台,让别人来教二婶该如何做人做事。二婶知道老夫人心善,不舍得重罚你,可二婶也该知道,我陆沉舟可不是什么心善的人。”
王氏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榻上。
陆沉舟直起身,理了理衣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侧过头,扔下最后一句话:
“若再有下次,那我们便新账老账,一起算。”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氏瘫坐在黑暗中,盯着那本册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
流言风波过后,侯府安静了许多。
王氏被禁足,二房的人收敛了气焰,连那些惯会踩低捧高的仆役,路过听竹苑时都绕道走。三夫人接管了部分中馈,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再没工夫帮腔作势。
老夫人依旧拨着佛珠,只是看沈明玥的目光,比从前更深了些。
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沈明玥依旧是那副模样,晨昏定省,侍奉汤药,料理听竹苑的琐事。
白日里她将自己填得满满当当,不让脑子有空闲去想别的。可一到夜里,那些被她死死压住的东西,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比如那道墙外的身影。
每一夜,子时前后,他都会来。
不再站着,而是坐着。背靠着墙,就坐在她窗子正对的那片墙根下。那里曾经撒过碎瓷片,后来被她悄悄扫净了。
不是心软……只是不想再看见血迹。
他只是坐着。
不说话,不动,偶尔压抑地咳嗽一两声,又很快止住。
深秋的夜风已经很冷了,有时还夹着细细的雨丝。沈明玥蜷在被子里,闭着眼,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墙外每一丝动静。
她听见他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闷,像是死死压着,怕被人听见。
她听见他偶尔的叹息,极轻极轻,却像钝刀子一样磨在她心上。
她听见他起身离开时,衣料窸窣的响动,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他不曾越过那道墙。
她也不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可这沉默的对峙,比任何言语都更煎熬。
——
这夜,月色惨淡,连星星都隐在了云后。
沈明玥照例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春桃已经睡下了,院里静得只剩风声。
子时刚过,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慢,停在那个熟悉的位置。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陆沉舟坐下了。
沈明玥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耳朵不听使唤,依旧捕捉着墙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今夜的风很大,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可在那风声里,她还是听见了一声压抑的咳嗽。
闷闷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接着又是一声。
沈明玥攥紧了被角。
她知道陆沉舟为何咳嗽。这些日子,他每夜都来,每夜都在冷风里坐到天明。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
可她还是不能开口。
不能让他知道,她醒着。
不能让他知道,她每一夜都在听。
不能让他知道……
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