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玥不再看他,低头快速整理被扯乱的衣襟,又将鬓边散落的碎发规规矩矩的别到耳后。
幸好,食盒里的点心只是歪了一些,看不太出来被摔落的痕迹。
沈明玥整理好一切后,没有再看陆沉舟一眼,沉静的转身拉开门,自己走了出去。
晨雾还未散尽,远处传来了仆役洒扫的声响,一切如常,除了狂跳不止的心脏之外,仿佛方才那场荒唐的撕扯从未发生过一般。
走出一段距离后,直到确认了身后没有人跟着来,沈明玥才允许自己放缓了脚步。
回廊旁边,假山附近种了几竿竹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沈明玥停了下来,假装欣赏竹影,实则借着这个空隙,让颤抖的指尖慢慢平息。
三个月了。
她嫁进这个镇北侯府,已经三个月了。
说是嫁,其实是卖。她是被一百两银子卖进这个侯府来的。
为了给那个据说在战场上废了双腿的镇北侯世子陆怀瑾冲喜。
拜堂时,陆怀瑾腿脚不便,于是她身边只有一把空荡荡的轮椅。
喜帕之下,她能听见满堂宾客压抑的低笑声,能听见喜娘尴尬的唱合,甚至能感受到那些或打量,或讥讽的目光。
但这些都无所谓。
对于她这种地位的平民百姓来说,嫁到侯府,就算是做通房也算飞上枝头了,更何况是做正房。
沈明玥不怕别人打量她,更不怕别人讥讽她,唯独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回忆强行压回了心底。
心跳已经慢慢恢复了平静,沈明玥抬起眼,望着那扇通向正院的朱漆大门,强迫自己停止了脊背,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
沈明玥到得不算晚,但到了正院厅堂里时,里面还是坐了不少人。
上首是老夫人,一身赭色万字纹褙子,手里慢慢拨着一串紫檀佛珠,表情淡漠,看不出神色。
下首左右分坐着二房和三房的夫人和姑娘,衣香鬓影,低声谈笑,见她进来,说笑声便微妙地顿了顿。
一道道目光扫过来,审视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沈明玥面不改色,自己走到堂中,规矩下拜:“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淡淡的“嗯”了一声:“起来吧。怀瑾呢?”
“夫君稍后便到。”沈明玥乖巧做答,而后将手上的食盒递了过去,“给老夫人做了些点心,怕放久了不新鲜,所以提前了些过来。”
“有心了。”老夫人点了点头,旁边的婢女立刻走上前,恭敬的接过了食盒。
一来一回说了几句家常后,外头便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众人下意识的转头望去,是陆怀瑾被贴身小厮推着进了厅堂。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直裰,外罩一件淡青色氅衣,膝上搭着薄毯。
虽坐在轮椅上,肩背却挺得笔直。他的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温润平和,看起来不像将军,反而像个文雅书生。
春桃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手炉。
沈明玥见陆怀瑾来,立刻起身,上前一步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小厮的位置,将轮椅推至自己座旁,动作熟稔,仿佛已做过了千百遍一般。
陆怀瑾对她微微点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有劳了。”
“应当的。”沈明玥低声应了,而后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二夫人王氏捏着帕子掩了掩嘴角,眼波在沈明玥和陆怀瑾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道:“怀瑾媳妇真是体贴,只是——”,她拖长了调子,“昨儿夜里怀瑾可好些了,这冲喜总得见效不是。”
话音刚落,几个年轻的姑娘忍不住低笑出声,见老夫人皱眉,又慌忙用帕子捂住嘴。
三夫人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住了上扬的嘴角,就连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都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沉沉的看向了沈明玥。
瞬间,四面八方的目光如针刺一般飞了过来。
“劳二婶挂心。”
没想到,开口的人却是陆怀瑾。
他声音温和,说话时语气带着笑意:“近日睡得安稳了不少,想来是明玥照顾得周到。”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僵。
她本想当众给这冲喜的媳妇难堪,没成想陆怀瑾会站出来,还这般坦然的接话。
这让她后面准备好的奚落瞬间堵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好不难受。
毕竟得罪新媳妇和得罪陆怀瑾的性质还是不一样的。
王氏只能轻笑了一下,随即用目光狠狠剜了沈明玥一眼,这才觉得解气了几分。
有人解围自然是好事,被瞪一眼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沈明玥权当看不见。
而后听见老夫人说:“既然睡得安稳,那便是好事,明玥,你有心了。”
于是沈明玥又站了起来,恭恭谨谨的应了一声:“谢祖母夸奖,这是明玥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