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行婉瞪大了眼睛。
她张口结舌,噎了半天:“……你为什么啊?”
阿青笑道:“若非将东院奴仆引去救火,大小姐又怎么脱身呢?”
他笑罢,敛了神色,郑重道:“当年,阿青曾蒙大小姐救命之恩,始终望报。阿青知道,谢家乃是士族高门,地位尊崇,可是……大小姐她不喜欢。既如此,阿青便不能袖手旁观。”
崔行婉听呆了。
从前,她从没怀疑过崔念贞是为了阿青。若不是为了情郎,为什么她要弃掉这门婚事呢?根本不可能呀,谁会不想嫁入谢家呢?
可是崔念贞她不想。
不是为了什么情郎。只是因为,她不想。
还有阿青。她一直以为,那是谢灵均告诉谢家,自己老爹东兴侯与胡姬春风一度弄出个私生子,还在姻亲家里当马奴,谢家将其视为丑闻,要放火灭口的!
她明明看到了谢灵均那枚一模一样的、象征着谢家嫡系身份的玉佩,也看到了谢灵均向崔念贞郑重承诺的长揖。如果阿青没有逃走,恐怕过个几天,谢家就会登门来接他了。就算不能给他上族谱,也能认作义子,不比为奴做婢、或颠沛流离,要好得多吗?
可是他偏偏放了一把火,逃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高贵的出身?
为什么要混迹低贱的底层?
为什么不要锦衣玉食香车宝马,为什么偏要拿起锋利的刀剑来对抗你原本可以投靠的阶级……
一瞬间,太多太多的“为什么”,充斥在崔行婉脑子中,她呆呆地看着阿青,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青说罢,道:“二小姐对我说过的话,阿青一刻也不敢忘。”
他微笑着,缓缓道出八个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二小姐……我和你,或许是同一种人。”
他看着她,目中仿佛万语千言。
但他没有再给这万语千言说出口的时间。
帐帘再度掀起时,月过柳梢,天色已晚,正是孤男寡女最该避嫌的入夜时分。阿青临走时,回头望了她一眼,青涩地笑了笑,才转身离开。
崔行婉的手攥紧了帐帘。
夜风簌簌,帐帘也随之簌簌而动,一下又一下,如同崔行婉的心。
曾经沉睡的记忆,与阿青的脸庞重叠在一起,唤醒了更多更多……
阿青的背影早已远去,只剩明月高悬,柳枝依依,随着夜风摆动,像极了她高中时下了晚自习,走过风雨连廊时所见的景色。
……那些学生时代的现代记忆,早已被撕成碎片,可是每次见到阿青一面,那些碎片便重现一片,拼凑出依稀仿佛的轮廓。
从前的崔家,可以保她平安无虞锦衣玉食,可是在那里,她不能想起那些记忆,不能想,不敢想,要把脑袋清得空空的,嘴巴闭的紧紧的,端起微笑,去做谨慎端庄的世家贵女。未来嫁了人,到了夫家,也是一样的。
可是……
如果这个人,是阿青呢?
她是不是可以多想一些事,多说一些话,多走几步路?
崔行婉心跳如擂。
她抚上自己心口,却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
她呆了一瞬,掏出来一看,一个灰扑扑的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一个白面馒头。已经被挤压得干瘪不堪,随着纸包拆开,馒头皮簌簌地往下落。
……她刚刚就是胸口顶着这么个东西,跟阿青两两相望的?
崔行婉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馒头,曾是她想尽办法,搞了个什么工分制度,才从叛军那里换来的。若是此刻她还在城外的难民窟里,一定会将它如珠似宝地藏起来,第二天再吃。然而,如今她可是跟在叛军主帅的身边,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她掂了掂这个卖相凄惨的馒头,看了眼守在营帐外的士兵,又收回了视线。
那些士兵都是阿青的亲卫,想必伙食也不错,这么个干瘪瘪、皱巴巴的馒头,谁瞧得上?她要是送过去,还不够惹人笑话的。
正巧此时,帐外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犬吠。她掂了掂这个卖相凄惨的馒头,拉开窗户缝隙,随手抛给了那只来觅食的狗。
馒头滚落在地,沾了泥土。那只狗倏忽扑过来,叼起馒头,撒腿便跑了。
明月高悬,清辉皎洁,将一切映照得无所遁形。
亲卫营中,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饭菜,白粥青菜,几个窝头。
晚归的士兵打帘进来,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就奔到桌边,端起碗来。他三两下把窝头塞进嘴里,就着清粥饮尽,还意犹未尽地说道:“天天给百姓分粮,分得弟兄们都勒紧裤腰带,幸亏今天从齐城运来了粮草,要不然,咱们不得饿死?”
一人笑骂:“没米面就饿死了?瞧你那点出息。咱们都有刀有剑的,大不了去猎山鸡野兔。百姓没了米面,才是真的要饿死。”
“对!主帅从前被围困时,连死老鼠都吃过。实在不行,咱们也抓老鼠去。”
众人发出一阵夸张的呕声,阿青掀帘而进,指着那人笑骂道:“好你个许平,又编排我呢?今晚我不走了,就睡这儿,你尽管说。”
许平连忙赔笑,阿青悠悠剜了他一眼,对众人道:“你们也别嫌恶心。真到那份儿上,有的吃,就已经是天赐的福分了。若是有人抓到了死老鼠,还愿分给你,你合该感恩戴德一辈子。”
说罢,打帘进了帐里。
众人围在桌边,都憋笑不敢言。许平偷偷看了眼阿青的背影,捂着嘴,小声道:“嘿,哥儿几个还笑呐?以为主帅跟你们说着玩的吗?那可是生死关头啊,人家把死老鼠给你,就等于把生的希望让给你!啧啧,怪不得主帅对将军死心塌地的。”
几人连忙倾身过去:“什么!原来主帅说的那人是将军?你再说详细点……”
烛火摇曳,掩映了交头接耳的几人,和帐中数人共眠的大通铺。
阿青走到最里面的行军床旁,解开外袍护腕,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看了看。粗糙的布料中,一只黄泥粉笔静静躺着,由于沾染了太多体温,微微绵软,洇出了些许深色。
阿青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又仔细包好放在枕边,然后合衣而卧,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