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隋良野在小雨中去春风馆,径直去了厨房,一个厨子正在给小倌做夜宵,瞧见隋良野进来客气地打了招呼,隋良野看着他洗菜。
看了一会儿,那厨子觉得别扭,便问隋良野:“公子,可是要吃点什么?亥时以后一两银子起灶。”
隋良野道:“早饭什么价?”
厨子道:“要辰时前吃也是一两银子起做,辰时后是店里的工钱,不需要公子们另给,您之前的早饭不用给我钱,店里到月给结的。”
隋良野道:“早饭里下药什么价?”
厨子手里的菜盆子啪地一声掉下来,他怔怔地瞧着隋良野,又慌忙弯身去捡,头上一层汉,他站起来扯了扯袖套,勉强挤出一个笑,“公子是什么意思?听不懂。”
隋良野拿出二十两银子放在灶台,“从今以后,你就到别处谋生计。”
厨子连忙放下菜盆,赶上前来,拽住他袖子,匆匆辩解道:“公子,公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隋良野打断他,“这也不是你头回干,也不是最后一次,这地方容不了你这样吃里扒外的人,尽早走了对你也好。”
厨子一听,放开他袖子,斜着眼道:“你一个下贱的小畜生,敢来发配你爷爷,给你脸叫你声公子,要不是看你们卖屁股挣来几个钱能落在爷爷手里,犯得上看你们脸色。”厨子转身拿起菜盆继续洗菜,“这地方你说了有个屁用,闪远点别挡着爷爷开张!”
隋良野也不争辩,转身走了。
等庞千槊的人将厨子一把扔出去的时候,便连二十两银子也不需要给了,二十两被庞千槊拿了十两,剩下的给了两个手下去喝酒,庞千槊倒是没走,找了张桌子,请隋良野坐下来说说话。
隋良野这几天虽然没动弹,但听薛柳说庞千槊来过一次,后面送了些礼物,无非是些吃的喝的,庞千槊大概也知道出了什么事,不好过问,又不知道该送些什么,就只能找些没用的东西,他倒是想过送金创药,但那看起来实在有些羞辱人。
庞千槊这会儿看着隋良野的伤,除了脖子上还有一圈红印在衣领下若隐若现,右耳有伤口,脸上倒没什么疤,手腕可以看见些淤青,其他地方便看不到了。
“你盯着我做什么?”
庞千槊问:“你怎么样?”
隋良野接过对面递来的茶,又把庞千槊之前送的蝴蝶酥拿来吃。
“你不知道么?”
庞千槊一噎,“我早说了,你这样早晚得罪人。”
隋良野抿抿嘴,又喝茶,“无妨,冤有头债有主。”
庞千槊放下茶杯,十分诚恳地问:“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隋良野抬头,“什么?”
“你在这个地方,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呢?”庞千槊是真的困惑,“你不想别人碰你,那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个事?我知道你是为弟顶罚,可你真觉得自己能在这里独善其身吗?你在外面有点名气,你知道吗?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前段时候你身体不好,等你能活动了,一定会有人上门来找你,这事你推一次两次,推一个两个,终究会得罪人,下场就是……或者你就找个靠山,张乘东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在你身价就高,不是什么猫狗都能近身的,这就是营生。我早说了这行你不懂,你干不了,你不听,现在吃亏了吧。这才哪到哪,万一以后还有别人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次万幸没害你性命,下一次呢?就算扔出了一个厨子,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人?说不定就是这店里的小倌。说不定还是你的朋友,你做这行,何必较真呢?”
隋良野问:“会是你么?”
庞千槊一顿,叹口气,“如果你问的是我以后会不会出卖你,我告诉你我不会,信不信在你。”
隋良野转开脸,“张乘东,我不愿意。”
庞千槊道:“别太倔了,回过头,服个软,男人就喜欢作过对的人低头。”
隋良野道:“那我就输了。”
庞千槊叹道:“哎呀我的好弟弟,什么输赢,你以为还是从前在江湖吗?你听过武林大会吗?你见过吗?那不就是卖艺?卖武艺也是卖艺,卖曲艺也是卖艺,武林大会说是以武论道,可你见过哪个名列前茅是长得丑的?都是给人看的,都是讨人欢心的,都是下九流的行当,当年武艺有官府背书搞得如火如荼,一朝令改,树倒猢狲散,真正的高手自有谋出路的,只会戏耍的又去哪里了。”
隋良野不由得辩道:“武林大会每一场都是真刀真枪对决的,怎么是表演?”
庞千槊道:“傻孩子,有很多人根本就不会被门派允许参赛,还有一些练冷门的、邪门的、绝门功夫的,江湖那么大,跟江湖之深比起来,武林大会就是表演的。”
隋良野猛然一惊,想起宽班,那样好的内功,在武林大会时竟然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听庞千槊这么一说,忽觉得江湖好复杂,他从前真是不明白,顿感醍醐灌顶,怪不得那时候罗猜终日想的就是一件事:赚钱。
真没想到,师父竟然为了这样虚妄的表演大赛,白白断送了性命。
庞千槊见他半晌不言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隋良野顿觉身上千钧力气卸下来,许多沉重之事似乎都并无太大意义,只有人,失去的人是永远不会回来的。
但话又说回来,宽班跟他如果一对一,究竟谁胜谁负。
隋良野的好胜心猛地窜上来。
庞千槊又在劝,“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记挂也没什么好处。”
隋良野听到这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顿时火冒三丈,但还是压着脾气问:“怎么叫过去,意思是我别想了是么?”
庞千槊又叹气,“想又有什么用呢,我早说了阳都卧虎藏龙,这次就当被狗咬了一口,罢了便算。我知道你想出淤泥而不染,保贞守节,虽然咱们不是文人士大夫,不代表咱们不懂羞耻,既然现在低人一等,所以我觉得张乘东……”
隋良野打断他,“谁说我想保贞守节?凭什么我低人一等?张乘东,我就是不愿意。”
庞千槊听得出来隋良野就是在赌气,可对面少年实在年轻气盛,庞千槊真是有理难讲,“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我能害你吗?我害你等得到现在?”
隋良野坦然道:“我既来之则安之,我和旁人没什么不同,用不着张乘东大发善心给我抬身价,该如何便如何。”
庞千槊无语至极,“你……”
隋良野坐得笔直,头抬得更高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心不动,谁能染我。”
“你……”
庞千槊真是一句话也说不来了,指着他道:“好好好,你就这样吧,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别来找我。”
隋良野顶嘴道:“你要真想帮我,怎么把我带到这地方,怎么事事都要收我的钱,分明是在诈我钱财,何必摆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不觉得虚伪么。”
庞千槊气得脸通红,把刚收的十两银子拿出来摔在桌上,“以后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说罢转头就走,推开挡路的店头,直挺挺冲出门去。
在远处目睹这一场架的众小倌互相看看,悄声地散开了,唯独薛柳走过来,担忧地看着气定神闲的隋良野,坐下来把庞千槊的茶杯推开,“你看你,又把庞大人得罪了,那以后怎么办呢?”
隋良野淡淡道:“就这么办。”
店头这时候插过来,拉把椅子坐下,“先别说以后怎么办,明天早上谁做饭,你把厨子都赶走了。哎,这店到底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
他话没讲完,被隋良野看一眼想起挨过他的打,咽下了后面的话,改了一句嘟囔起来,“这么厉害,去对付硬茬啊……”
隋良野道:“我会去的。”
虽说是保证,但听起来十分平静,就好像在保证帮忙出门捎件东西回来一样,而后又继续道:“厨子我会去找一个,你放心。”
店头便也无其他好说,只是站起来,搔搔头回房去了。
话分两头,这天早上李道林在门口等师兄们起床,他照原来在门派里的规矩每日清早来叫师兄们起床,从前有师父督导,他叫一次约莫一刻钟他们就陆续起床,否则师父要骂人,自从跟着师兄们来了芦义门,没了师父管束,师兄们逐渐也就放纵起来,现在李道林早已习惯,他刚叫了一声,怎么师兄们也要半个时辰才能都起来去吃饭。
不过也没所谓,从前早起是为了练功,现在门派都散了,出来做工无非是寻条生路,平日里也并不总用得上功夫,练不练的也没紧要,所以师兄们现在起床就吃饭,芦义门有事就去办,没有一上午也就打牌喝酒过去罢了。
但李道林还是技痒,别的不说,他喜欢练功,而且他在这里等着也没事,于是就拿上剑到后院找了个僻静处,先自练起门派剑法来。
正练得入迷,互听有人道:“剑法虽纯熟,偏在尾招时发不出力道,古板老旧,难使出剑锋。”
李道林立刻回身,几乎一剑刺出,看见隋良野站在这里,才收了剑,背在身后,先转头周围看看,没见到师兄们。
“你懂剑?”
隋良野道:“略懂些。”
李道林并不轻视隋良野,毕竟第一次见时他便意识到此人有功夫,但有多少他也不好说,但师门剑法被人如此看轻,他心中自然不忿,“我师门武功博大精深,你在江湖什么地位,也大言不惭来点评。”
说罢他看着隋良野转开脸,方觉得自己讲话难听,低头寻思一下,便又道:“倘若阁下真觉得我功夫不济,倒愿意跟你讨教两招。”
隋良野没接李道林的话,他转头只是为了看看这院子,果不其然,芦义门的起居所也配了来此照料的厨子和帮佣。
见他还不讲话,李道林归剑入鞘,试探地朝前走了一步,看了看隋良野脖子上的伤,没好开口,想了一会儿,才道:“你需不需要什么药?我们这里药很多。”
隋良野转过头,问道:“请问你们的厨子哪里找的?”
李道林被没头没脑的问题一砸,愣道:“不知道,大约市集上?”
隋良野道:“在你们这里干活的多半靠得住,烦请你帮我找一位厨子到春风馆吧。”
也不管李道林要如何去打听,如何去找,他就这么问,李道林眨巴眨巴眼,指指自己,“我?”
隋良野点头,“春风馆里的厨子给我下药,我将他赶走了。”
一说到下药,李道林立刻就明白了,他问:“那你还相信我?”
隋良野道:“信,我在阳都半个亲人也没有,你和我差不多大,干嘛要害我。”
李道林笑了,“差不多大就不害你吗?”说道“害”又想起宽班,不言语了。
隋良野道:“宽班在你们这里是什么身份?”
问的是芦义门内的事,李道林虽然在芦义门只是个小角色,拜帮主时也是在关公面前烧过香的,但他又看看隋良野细白脖子上惨烈的红印,顿了顿开口道:“他是芦义门的把式,把式们不管堂口,平日只在帮主面前活动,如果堂口里出了硬茬,堂口自己摆不平的,就会请把式去。这群人武功高强,手段狠绝,只干脏活,虽不常杀人,但真杀了也能掩盖得了,来无影去无踪,听说以前在江湖里也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隋良野道:“宽班练的什么功夫?”
“听说是毒和暗器。”李道林回道,又犹豫着补充道,“其实宽班做了什么事,帮主也不一定知道……像有些刺头,”李道林没有直说隋良野的名字,“让堂口少爷茶饭不思,颠倒黑白,那么派宽班去教训一下,并不单说要如何如何,所以……”
隋良野听出来李道林的意思,便直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宽班,不伤及无辜。”
李道林大惊,“你真要找他报仇?他这个人虽说练的暗器路子,但拳脚功夫也很厉害,内功深厚,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隋良野听了这话,笑了笑,倒把李道林笑迷糊了。
“你刚才说要跟我讨教两招,倒也可以,我愿意教你,这样如何,假如我杀了宽班,你就拜我为师,我定能让你的剑法更上一层,突破你师门剑招的局限。”
李道林哑然失笑,“你认真的?”
“当然。”隋良野伸出手,“拉钩。”
李道林也伸出手,勾住隋良野的小手指,手指头凉凉的,很柔软,李道林头一次拉小倌的手,细腻柔软,倒有些不好意思。
正在“一百年不许变”时,师兄们从各自的卧房里陆续出门,李道林大惊失色,立刻放开隋良野的手,还下意识地推了他一把,隋良野愣了下,不大明白,李道林只道:“我一定给你找个厨子,你快走吧。”
隋良野不动,还站在这里,师兄们的动静越来越近,李道林急得额头上出汉,又不能再推,只是请他快走,隋良野道:“给我道歉。”李道林立刻冲过去,两手扶住隋良野的肩,着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快走吧。”隋良野道:“把勾拉完。”李道林一把攥住他的手,飞也似地发完誓,“好了吗我的祖宗?”隋良野轻蔑地哼笑一声,转身轻飘飘翻过墙后消失了,下一刻师兄们就从圆门中走进来,李道林心如鼓锤,头重脚轻,脸红耳热,被师兄们叫去吃饭,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隋良野消失的墙边,摇曳着一株梅几多枝,只是还未开花。
新厨子是个不太爱讲话的老实人。
李道林毕竟是在外面跑的人,总还是有些路子,隋良野坐在桌边想,自己也得做点什么,不能整日只关在春风馆里,多走动才有活路,以前从没想过,但现在自己头顶已经没有瓦了。
他想他的,店头来坐到他身边,破天荒地给他倒起茶,“小相公,想事呢?”
隋良野看过去,“有话讲话。”
店头做苦叹气道:“其实你看我,在外面没面子,在里面也常受这些小表子——我说他们不是你——的气,闹起来没完没了,本来我们过得好好的,穷是穷了点,但是事少。现在好了,上门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麻烦也就越来越多。我本来在乡下放牛,没招谁没惹谁,我姨夫做了县令,要抬举我,让我去当捕快,我干不了,本以为能回家了,我娘又不让,撺我姨夫非要在阳都给我找个差事,一来二去就把我安排到这里了,看管这一群小表……小公子。”
隋良野道:“你有话快些说。”
“你不一样啊,你挺有面子的,又有功夫,起码你胆子大,我觉得,你就给我当副手,平日你接客完了以后,我多给你一份副手的钱。你也不用干什么,就比如说外面有人要见我,你就跟我一起去,或者你自己去也可以;还有就是店里有人来找麻烦,你就帮忙调停一下,诸如此类,也不难,你会功夫,你怕什么。”
隋良野明白了,“出什么事了?”
店头道:“还不是那个彬彬,喝多了吐元老爷一身,元老爷生气打了他几巴掌,把他娘给他的一块玉摔了,早上起来他一气吊死了。”
隋良野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你出门练功去了,你都不知道。”店头叹气道,“彬彬家里人估计也要来闹,肯定还要讹我们一笔钱……”
隋良野道:“那个老爷呢?”
“早上他看见太害怕了,腰带没系就跑了,还不准我们发丧,免得事情闹大,对他影响不好……”
隋良野问:“你怎么说?”
店头道:“不发就不发,就是尸体还在楼上,我想着要不你帮忙,咱们一块儿把他抬到……”
隋良野蹙眉道:“没种的东西,你店里人死了,你连发丧都不敢吗?”
店头没敢应声,吱唔道:“哎呀,那你开门做生意,顾客是老天爷……”
隋良野便问:“你是要我主事,是么?”
店头道:“你愿意?你愿意你就来,但我名义上还是店头,钱……”
隋良野摆手,“我知道,那些不变。”他站起身,“在楼上么?”
店头连连点头,带头上楼,有几个小倌在楼梯上议论,看见他们过来,让了条路,房间里两三个跟那小倌平日关系好的正围在床边压着声音哭,怕惊动了旁人,薛柳站在一旁摇头叹气。隋良野进门,看了看床上的人,找了块白布盖在了他的脸上,便问一个跟死者相熟的小倌道:“他家里如何情况?”
小倌道:“他家中有一老母,现有寡姐抚养,都租住在旧西村棚屋的二楼。还有一个哥哥,但哥哥混蛋,吃喝嫖赌,不养老母,时常来找他要钱,也没个正经营生,在现在不晓得在哪家老爷家做帮佣。”
隋良野听罢便对薛柳道:“薛柳,你去东街打副棺木。请个法事,店里不好摆灵堂,阳都应该有陵墓场,便在那里设场守灵。”
又对小倌道:“你同他母姐认识?”
“见过几次。”
“烦劳去请她们来一趟,话不方便讲你先不需讲,带来此地我说,在陵墓场设灵堂,也好叫她们哭丧有个去处,你们同他关系好,到时候设灵堂多帮忙。”
几个小倌站起来,对着隋良野谢起来,隋良野道:“法事和灵堂的钱,店里出。”说罢看向店头。
店头先是不愿,但看着这群人望过来的目光张不开口,只得咬牙应下。
一个小倌又凑过来问道:“那哥哥听了消息,估计要来讨钱,那?”
隋良野道:“不要担心,我来处理。”
这几天便忙起了给死者发丧的事,死者母姐来到时,隋良野和店头一起请她们到正堂坐下,严肃地告知了事情,薛柳站在门口没敢进,听得哀哭之声,便走了出来。
后来母姐看了尸体,晚上陵墓场的人来把尸体运到西郊陵墓场,那边设了灵堂,隋良野和店头送母姐过去,几个小倌也在那边等,隋良野次日回来,那边守灵七天后下葬,店头给了母姐三十两,送她们回家去了。
但店头不同意在门口挂白巾,非说会惹怒员外,隋良野坚持挂,店头拗不过,气冲冲回房间,生怕遇上来找事的。
最先来找事的是那个哥哥,进门就哭,说春风馆害死他弟弟,非五十两不能解决,否则要告官。他来的时候薛柳在楼里,和几个小倌上前来劝,好说歹说劝不听,那哥哥披麻戴孝地坐在地上嚎,薛柳他们急得没办法,去后巷叫隋良野。隋良野过来看了一会儿,过去一脚踹在男人身上,把男人踹晕了。
一炷香的功夫男人醒过来,看见隋良野就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威胁要告他杀人,隋良野甩了一巴掌,他又晕了。
一炷香以后他醒过来,这次什么也没说,捡起地上自己做的木牌,出门去了,在外面骂了几句什么,也没人仔细听。
后来员外来了,带了三个膀大腰圆的门院护卫,进来就要“说公道”。
大约一刻钟后踉踉跄跄地扶着出去,临了放狠话,必然不会放过隋良野。
这些隋良野并没往心上去,日子照旧平静地过,门口的白巾还没摘,这几天客人嫌晦气,没人上门,店头又开始发愁,会不会以后没生意做了。
隋良野在楼上的房间里给自己的脖子上药,有人敲门,进门的是晁流天,隋良野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上药。
晁流天手里拿了不少东西,见隋良野不理他,自己放下后站在一旁,也不往前来,也不开口,只是看着。
隋良野见他局促,便道:“坐吧。”
晁流天立刻拖着凳子来到他身边,小心地伸出手,“我来吧。”
隋良野脖子上那一圈已经涂过了药,也就剩耳朵还没上药,于是把药膏递给他,晁流天接过来站起身,先擦了擦手,才小心剜出一点,问道:“这是什么,透明的,像胶一样?”
“覆伤止血。”隋良野道,“伤口一直流血。”
晁流天小心地看了眼他,没答话,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碾过隋良野的耳廓和耳垂,小心翼翼地涂药,试探着问:“这个管用吗?除了流血还有什么症状?我给你找些药吧?”
隋良野问:“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晁流天道:“我听说店外挂白,以为……”
隋良野转头看他,“怕我被宽班欺负死么?”
晁流天自知理亏,也不回话,只道:“你耳朵上的伤口有些深,怕是难好,我帮你找个医师来看看吧。”
隋良野抬手摸了摸,“算了,不如穿个洞吧。”他又道,“店里的小倌耳朵上都戴耳坠,我也学他们好了。小时候我也有耳洞。”
晁流天便道:“那我送你些首饰。”
隋良野拨开他的手,站起来,反身两手撑在桌边,歪身站着,眼睛打量他,“有个忙我倒是想请你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晁流天问得极快,“什么忙?”
“有个员外常来这里闹事,他在官府有些门路,最近总有人来查店,动不动便要罚钱,还惹上了官司。”
晁流天问:“叫什么的?”
“姓元,元宵的元。”
“元?”晁流天沉思片刻,想起来了,“我当什么高官大人,姓元的祖上不过卖油翁拼出几亩地,使钱捞个员外名头,也敢托大拿乔。此事你不必担心。”
隋良野瞧着他,低头笑了下。
晁流天清了下嗓子,往后退一步,“那,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隋良野看着他,晁流天拿不准,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又走了一步,听见隋良野问:“你晚上做什么?”
晁流天猛地回过头,“什么也不做!……没有要做的事。”
“那你留下来吧。”
晁流天在原地停了停,走回来,到他面前停住,隋良野还靠在桌边,有些好笑的瞧着他。论说没见面也才几天,晁流天只觉得隋良野已大不相同,哪里不同说不上来,只觉得今晚风也轻盈,月也朦胧,一泼光洒在隋良野身上,柔长清高的身段慵懒地倚靠在桌边,似笑非笑的脸上一双含情目,偏若一株百合入冬幻成牡丹,从前是十分美人骨肉皮显三分美人态,而今再看,当真是眉有天成两弯月,眼入星媚耀光华,身如竹松挺而媚,一张清丽仙子皮,不须脂粉浑如玉,万般流连归入眼,便是烟波风月望不断。
晁流天往他身上靠,隋良野向后仰,直到晁流天贴到他身上,那呼吸的热气落在隋良野脖颈,他才恍惚想起宽班,一时浑身发了颤,但当下却已下了决心,哪有许多回头路可走,终究要往前,往前走,管不了那许多未来,身都是外事,有仇必报,就是现在的事,就要做现在的事,他将手臂环在晁流天背后,晁流天急不可耐地扑上来,隋良野偏着头看桌上的茶壶,心想忘记把茶叶倒掉了,等下就要去倒,否则泡久了茶壶很难洗。
隋良野没去想时间,只瞧着红烛燃烧,约莫某时候觉得异样,似乎恍然失了一瞬的神,想推一把晁流天却手脚发软,咬着嘴唇,转头捱过去,越发难忍,连连摇头,将头发挣松,晁流天用力过度,不知疲倦,真是天宫玉兔捣药,净把牡丹花捣碎抹了满床,而后扑倒在这花香里,捏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
闲散消磨时间,各自起伏,水波渐平。
终究做了这一回,隋良野便要赶客,晁流天不愿走,说再来,隋良野奇怪道,来什么?晁流天放声大笑,倒回到床上,说心肝儿,这可不是一回的事,几回是要看本事的。隋良野不解,催他走,自己要睡觉。晁流天便告饶,好好,一回就一回罢,但我也困乏,借你风水宝地睡一觉总可以吧。
不可以。
隋良野把他赶回去了。
晁流天夜里站在春风馆门口,除了叹气,也没好法子,趁着月色,站在门口吹了吹风,想起隋良野,笑了笑,转身回家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打定心思,隋良野倒也不再推阻,只不过进来的人,他总还是要好好挑挑的。
另一方面,店头如今是虚职了,隋良野管着春风馆。他列了张单子,上面写了大约十三个小倌的名字,初十那天每人给了二十两打发走了,这几个都不是好相处的,也不很有客人,平日里就是在店里消磨时候,懒着休息,又好搬弄是非搅浑水,不仅挑拨小倌之间的关系,也挑拨小倌和客人间的关系。然后隋良野聘了三个仆人,三个护卫,挑其中一个正派的做龟公。店头如今交了差事,自然连钱也不在归他管,他没处去,隋良野夺了他的地盘也愿意养着他,他也没意见,要是有事隋良野需要人去外面做头脸,他就去充充场子而已。隋良野把剩下的小倌点了一遍,又花了两个月在别的地方买了些,如今春风馆里共有三十六个,各个样貌性子不同,各有所长,各有技艺,隋良野对他们三十六个考察一番,认为都是可信之人,便留了卖身契在手里,约定抽成、房钱、伙食、官赎年限、私赎年限,条理分明,有章有度,而隋良野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经手了谁,听到了什么消息,都要向隋良野汇报,换句话说,隋良野将会有“任务”给他们。
但这地方目前有名声也是因为隋良野,他生辰那天晁流天给他面子,芦义门堂口全部来贺,一时间风头无两,春风馆就猛地在阳都打出名头,自此贵客不绝,传说愈盛,在这些传言里,他那比普通男子高些的身材并不使他显得有气概,反而一句“长身玉立”更显得他如竹如松,气质非常,加之添油加醋,描眉画眼,隋良野的面容已是毒花藤蔓般的谣言,似仙似妖,又不知怎么把之前馆外挂的白巾跟他扯上关系,说什么“春风一夜杀人魂,秋水软断英雄恩”,污言秽语且不说,但春风馆的名气也越发得大。
到了次年秋天,隋良野重新翻建了春风馆,将从前的小楼修得更高大、更富丽堂皇,将后巷买下来并在后院里,左右又拓了两边宅,春风馆跃升为阳都三大青楼之一,与南角的“鹿姬巷”、北边的“泮山月”分立西南北,但做的是男子生意。
而隋良野,也逐渐不觉得男子之事有哪里特别。
有位客人,高大英俊,举止潇洒,呼朋唤友,豪饮纵情,出手十分大方,行走前拥后簇,三十有五,在外看来不拘小节,英雄丈夫,一到床上就哭,匆匆交械,不过十八个数,到了二十就哭,还不住道歉,头一回还色厉起来,威胁不要说出去,后几回就不担心此事,该哭哭,该快快,大半个夜晚消磨躺在隋良野腿上,讲起他小时候养了一只黑色的猫,不知道被谁剥了皮扔到后山,然后便掩面哭,哭声中又说,他向他爹告状他爹反把他打一顿,哭诉一晚,搂着隋良野的腰躺在他腿上睡着。
有个客人,身型瘦削,白净面皮,讲话柔声细气,曾是某年状元郎,老师看重,将女儿嫁她为妻,夫妻恩爱,只是尚无子嗣,如今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大员,经由一个民间的朋友介绍过来,出入十分低调,并不多在大堂停留,平日里出口成章,正派豁达,文采斐然,上床前就吟两首颇有文采的诗,上了床就开始骂脏话,又是“贱狗”又是“表子”尤其喜欢玩花样,动不动就掐脖子,动作十分激烈,又喊又叫,非让人求他饶命,前戏喜欢给人当主人,一旦兽性大发就又咬又啃,非要生个儿子,但在这地方可生不了儿子。某天第二回,突然着急翻下身,要给老丈人明日寿宴备礼,着急忙慌地穿衣服,一边念叨母老虎要生气了,一边满头大汗,嘴唇发白,抖抖索索地穿衣服,真个看着似要晕死过去。
有个客人,人高马大,不甚读书,只读一本《春秋》,平素行走板正,坐则正襟,出身习武世家,在阳都京畿卫任职,分管着北卫,一身正气,阳都六大窑子没有他不去的,春风馆也常来,和那些上床前说些话的不一样,进门就扒衣服,着急着干活,但活干得倒不快,慢条斯理,有板有眼,干完了就在床上正襟危坐,衣服还没穿,忽然就开始问,你几岁,你家里几口人,你出来做这事你父母知道吗,知道了他们该怎么想,缺钱吗,缺钱那确实得赚,但你有手有脚,大男人干这个,不觉得羞愧吗,好了吗,再来一回,等会儿我还得回家,我娘晚上给我炖了汤我得回去喝,来,坐我身上。
来来往往的,反正男人也没什么稀奇的,有些大方的,有些小气的,有些懂情事的,有些不懂的,但归根结底只是男人。
隋良野的客人并不多,因为他挑拣且能推则推,他的脸名声在外,因此身价抬得十分快,宽班之流毫无登门的机会,但隋良野却十分留心打听他。
馆内有个小倌,这天早上来敲隋良野的门,隋良野正在房间跟薛柳算账,请他坐下,薛柳给他们俩煮茶,那小倌道:“老板,我有个客人是芦义门的账房之一,我以前便向他打听过宽班此人,之前他嘴巴严没开口,昨天我骗他说我生辰,多喝了几杯,他便讲起来。宽班是从斜阳道被破门后加入芦义门的,听他说斜阳道当年在江湖是个非常有名的叛乱组织,专门就是造/反朝廷的,似乎是和前朝的哪位皇子有关,斜阳道的首领就是当时的太子太傅,隋天成,武艺高强,很是厉害,前朝被灭以后就投身造反,拉起一帮人马,后来估计是被杀了,再也没听过,渐渐地斜阳道也被朝廷剿灭了。那个宽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入芦义门的,但底子太黑,一直不敢重用他,且这个人不怎么听话,我行我素,要不是却有几分本事,只怕很难容身。现在宽班在许昌办事,已去了很久,听说得罪了晁流天晁把手,被扔过去的。晁把手在芦义门很有前途,是最年轻的堂口把手,而且还是芦义门掌门的亲侄子,如果没差错,下一把交椅就是他坐。老板,我打听的就这样,您看有没有用。……老板?”
隋良野没出声,因为他突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几乎立刻拼凑出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武学天赋,以及凭空消失的一村人,所有的真相,从前那么远,忽然这么近。
他好长时间没讲话,薛柳担心地碰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对小倌道:“好,我知道了。”说罢对薛柳点点头,薛柳拿了赏钱给小倌,小倌道了谢出去了。
薛柳问:“怎么了?”
隋良野只又恍惚了片刻,立刻作出决定,往日之事不可追,死了的人结束的事不必要深究,自己的身世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仇不能不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宽班。”
“想他如何?你不会真要……”
隋良野看薛柳,“我只是想确认,我杀了他不会惹火上身。”
薛柳很担心,压低了生意道:“你总是这样一脸平静地说些打打杀杀的话,万一杀不了的,人家是走江湖的,武功十分厉害,你每天只是到山头上坐一坐,能打得赢吗?”
隋良野听了这话,甚至觉得薛柳有几分可爱,便对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隋良野在旁人眼里是美人,但在薛柳眼中从来都是英俊无比、天人之姿下云端一样的大英雄,他从来就不懂隋良野的意气风发少年气跟柔弱美人有什么关系,就比方现在隋良野这么一笑,他就觉得气度非凡,浑如天造乾元,绝非中庸坤泽之辈。
隋良野略微打听了下,晁流天倒也说宽班可能还会回来,接着便握着隋良野的手,一顿“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事真跟我没关系”,隋良野口头敷衍应答道,明白,过去了。
晁流天便放心地笑笑,亲昵地揽过隋良野的肩,“对啊,其实仔细想想,没他还成不了咱们俩的好事呢,你说对吧。”
隋良野笑出来,因为有时候觉得男子真是自私得幽默,于是道:“对。”
晁流天高兴地亲他,隋良野冷眼觑过去,笑了笑,也懒得推开。
隋良野这天去找李道林办事,又做贼一样地偷偷地背着人见面,但李道林这个人和其他男子并不一样,他其实就是个十足的实诚人,甚至还讲究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风格,隋良野有心逗他,便道,我馆内就是多少达官贵人,也没一个你这样的好男子。
李道林立刻冷了脸,道:“你这不是侮辱你自己吗。”
隋良野见他动气,也不说这个了,只是打趣问道:“我这里没人镇店,要是请你来,你愿意么?”
李道林没出声,隋良野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但万一呢。”
李道林给他递台阶,“你们那边安生,我去了也没事干,白拿你的钱。”
隋良野逼问道:“那是不是假如有事做,你就来?”
李道林招架不住,诚实道:“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笑笑,“明白了。”
说罢转身要走,李道林叫住他,想了想道:“你去见宽班,需不需要我帮忙?”
隋良野道:“不用了,你帮我够多了。”
李道林担忧地看着他走远。
隋良野今天出门带了斗笠,垂纱遮住了脸,换上了他更习惯的从前的衣服,此时远远望他一眼,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个身段潇洒的侠客。
他经过茶肆,瞧见了庞千槊,正在靠街的一桌吃饭,摆一小壶酒,身后站着个服侍的下属正在倒酒。
隋良野停下来,靠着柱子抱起手臂,也不掀面帘,就这么看着庞千槊,庞千槊抬头看见他,筷子顿了顿,继续吃了两口,对身后人道,“你去做你的事吧。”
那下属便应声而去,庞千槊继续吃了两口,抬起头问隋良野:“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儿?”
隋良野绕过柱子,从正门走进来,坐到他旁边,自顾自拿个茶杯,倒了半盏酒,“不是你说从今以后大道朝天,各自一边的么?”
庞千槊一听,作势劈手要来夺隋良野的杯子,隋良野把手往后一撤,庞千槊抓了个空,忿忿收回手,“那你别喝我的酒,回去做你好大的事吧。”
隋良野笑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去年店里办白事,有个沾亲的泼皮来耍赖,当时我教训了一顿,后面也没再见过他,想是你帮了忙吧?”
庞千槊也没看他,喝口酒,“没干什么,他本来告官也告不赢。”
隋良野道:“多谢。”
庞千槊这才转头看了眼隋良野,隋良野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任凭庞千槊仔细打量了一遍,问道:“怎么,有哪里不一样?”
庞千槊道:“多少有一些。”
“哪一些?”
庞千槊道:“不好听的话,说了你不喜欢。不说也罢。”
隋良野道:“我店里整修得好,店头给你的钱也多了,难道你不该来看看给你赚钱的地方?”
庞千槊道:“他还算什么店头,那地方早就你说了算了。”
“那你就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来就当作玩闹,总归不会慢待了你。”
庞千槊左右看了看,放下手里的酒杯,挺严肃地靠过来,“之前我说……我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庞千槊踌躇着,思考着如何措辞,“并不是真要侮辱你,是我话错。”他又顿了好半天,“是我的错,怪我。”
隋良野看着他,“放心,我没有往心里去。很多人都这样的。”
庞千槊道:“人要报仇没什么配不配的,只是你要做这事,就要想好退路。”
隋良野没答话,听着对面要说什么。
“北营大牢里有个死囚,身量和你差不多。”庞千槊暗示到这里,“事成之后,可成就你金蝉脱壳之法。”
隋良野道:“我还有个弟弟。”
“一时管不了许多,你若信得过我,他可暂时住我处,三个月左右出入解禁,我送他去见你,如何?”
隋良野低头沉思。
庞千槊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不仅你可报仇,更可以离了这污秽之地,本来你也不该来这里,这便各归原位,从此你就不要再来阳都,这地方或许不是你福地。”
隋良野本有一套计划,他虽也不打算在此地安身立命,兴旺发达,但他对此事有设计,最好他杀人灭口后,一切照旧,不因此事再度被迫流亡,从前流亡途中四处寻找安身所的无奈还历历在目,浮萍任水躏,重新再去逃亡,路上谁知道还有什么风波,自己沦落到这里就是因为在逃亡里没得选,好容易现在悉心打通了一些关窍,暂有些本钱,倘若真的事发,或许在此地应万变好过空空然颠沛上路。
但庞千槊说这些是为了他好,如果早一年,或许他直接跑也就跑了,因为在哪里都一样无奈,只不过如今事态已经大变,不可以再走老路。
见他不说话,庞千槊便再问一遍,隋良野只道:“多谢庞大哥,此事我再思量思量。”
庞千槊倒一愣,还没听过隋良野叫这一声。方才见面便瞧得出,只是不方便说,人开不开风月情窍真是有区别,隋良野如今若想有风月情态,便是信手拈来,只不过他不想罢了。
隋良野还在想,起身告辞,庞千槊站起送他,隋良野笑了下,手轻轻搭在庞千槊肩膀,不怎么用力地往下按按,庞千槊自然地坐回去,隋良野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了。”
庞千槊低头看看隋良野放在他肩上的手,袖口一阵清雅的香气,他记得从前隋良野的手握剑是骨节分明,如今只觉得白皙柔若无骨,好似葱尖玉面团,庞千槊转了下身子,避开隋良野的手,对他道:“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来这套。”庞千槊道,“不是所有男人都为了这个的。”
隋良野怔了下,重新按住庞千槊的肩膀,这次用了力,脸色变得很难看,低声道:“那为什么你替我想脱身之计?”
庞千槊坦然道:“他妈的不为什么,怎么了,要不然你去告我吧!”
隋良野怒视着他,庞千槊瞧着他,好半晌都不说话,而后隋良野放弃似地笑了声,转开头,“先说好,我可不跟人做异姓结拜兄弟。”
庞千槊道:“谁要跟你做兄弟,我觉得隋这个姓特别难听,怎么起都没有好名字。”
隋良野笑骂了句,抓起斗笠戴上,也不走门了,撑着栏杆翻身跃出,潇洒自在,站在街上歪了歪头,转头看了眼庞千槊,挑衅地抬了抬下巴,不好好走路,非跃到屋檐上,街上众人一片惊呼,隋良野笑笑,在这城中自由地跑,意气风发地转头对庞千槊竖了竖小拇指,很快便消失在庞千槊视线里,庞千槊笑着摇摇头,年轻气盛,也好,不气盛算不得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