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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丹心剑-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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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对伙计交代几句,陪着隋良野和涪文正吃了些酒菜,才带着两人往楼上去。二楼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扇扇房门有关着挂牌的,有敞开的,欢声笑语从房间里传出来,衬着楼下的丝竹乐声分外清脆,他们经过一道敞开的双扇门,里面正有人声在讲荤笑话,涪文正好奇往里一瞧,两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俊俏小哥正围着一张正对着门的圆桌边吃瓜果边聊天,中间那个穿浅红袍,衬得脸更是白皙,见涪文正鬼祟张望,将那半颗剥了皮的晶莹龙眼在舌头上伸出来,笑嘻嘻地眯着眼卷回去,涪文正大吃一惊,忙回过头加紧几步跟在隋良野身后。

店头送隋良野来到一间房,房里站等着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年岁的男子,文静知礼,不抬头先行礼,一头黑水般的秀发半梳半拢,穿着一身宝瓶瓷蓝衣,外拢着一套青绿色轻纱衣,显得人消瘦轻丽,掀起眼一看,也是十分干净的长相,店头说他叫休祝。

隋良野走进门去,涪文正跟进去,店头问:“这小哥也留下来吗?”

隋良野道:“留下来吧。”

店头没再多说什么,交代休祝两句边关了门出去,隋良野在桌边坐下,涪文正小跑着跟过去站在他身后,休祝走路慢条斯理,给两人倒茶,问些客官打哪里来的客套话。隋良野向来惜字如金,几番话下来便没了话头,休祝坐在他对面时,隋良野不甚费力地就看出对面人的疲态,甚至带着一种逆来顺受的悲观态度,假如现在要求休祝跪下来并保持跪行一夜,休祝都会不发一言地照做,这让隋良野觉得十分不舒服。

涪文正没见过,只是打量,休祝抬起头朝他笑笑,那笑容任谁看都十分得熟练且勉强,涪文正问:“怎么你们这里的人都这样穿衣服,不男不女的?”

休祝道:“为了好看些,即便是我这样的普通货色,人靠衣装,穿上也好看些。”

涪文正心里有意吹捧讨好恩人隋良野,便道:“我看你们穿金戴银,穿红戴绿,哪怕把天上的云霞穿在身上,也不如我隋大哥好看。”

休祝瞥一眼隋良野,隋良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微地有些不悦,但主要是心事重重,懒得回话。

于是休祝轻声问:“公子,夜深了,是否小人服侍您休息?”

隋良野道:“不急。”

休祝便坐下,也不多问,只是换壶淡茶,看着面前皱眉头望向房屋一角的隋良野,默声作陪。

只是隋良野是个相当耐得住性子的人,好久时间不开口,休祝都有些困乏,更不要说涪文正,这会儿已经站着打起瞌睡来,休祝见状,便轻声提醒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神的隋良野,隋良野转头一看,便让涪文正去睡觉。

休祝把自己的床收拾了给睁不开眼的涪文正睡,隋良野吹灭卧床前的烛火,端着烛台到窗边小桌坐下,休祝热了壶酒,拿了两个套着的子母杯,端着走过来,轻轻放在隋良野面前,轻声问:“公子在想什么?”

想什么?

隋良野在想这下糟糕了,现在这么一看就能发现,凡是青楼里能被卖出来的,必然都是休祝这样做得已疲乏的上了年纪的小倌,那些青春正好的店头还要留着赚钱,不要说这里,今后去其他青楼怕是也是同样,可是休祝……

隋良野想到此处,再看休祝垂头添酒的模样,想了想,问道:“假如你不在这里做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休祝头都没抬,笑了下,“也不知道呢,没想过。”

隋良野道:“我手头有些闲钱,既你在此处也不得意,不如另谋个生路。”

休祝手里的酒壶哒地落下来,他慌忙去捡,又急忙去擦,好一通收拾,才重新放下酒壶,朝门口看一眼,赶去确认下门是否关好,才踌躇着走来,心事重重地在隋良野对面坐下,这一阵慌乱倒叫隋良野不自在起来,似乎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休祝陪笑道:“公子勿怪。”

说着添酒,隋良野拿起酒杯仰头喝干,看他如此,休祝方才轻松些。

休祝松松拢着酒杯,两人也不说话,先喝下七八杯酒,烛火摇曳处,风从窗缝来,转头一看,月在头顶明,风流云散,月中阴影重重,院中澄净皎洁,树影枝桠如水中藤蔓,攀着一点月光,从窗棱中爬进,落在两人手边。

休祝笑道:“我自十一岁入楼以来,同辈的、长辈的、晚辈的,有许多被恩客赎了身的,听说后面去了天南地北,有在门户里做生活的,有陪着四处游历的,外面天大地大,我从来没有这个福分。自小我便不出挑,店头常常提醒我长得丑陋,要多伶俐些,可我也不懂什么意趣,纵使有几个客人多半也很快厌倦。去年冬天有个旧恩客赶考回途路经此地,进楼来寻我,见我便道,真没想到七八年不见,我居然还在这里。我陪他喝酒,他给我念了句诗,我书读得少,但这句我记得好清楚,似乎是唐代诗人的句子,‘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他说这就是我和他,也是从前的那个诗人和那个女子……”

他说着,伸出手臂捞酒壶,歪着身子又给自己添一杯,隋良野道:“你并不丑。”

休祝笑起来,“我丑,只是做这行当久了,学些姿态,加之涂脂抹粉,养在楼里不做苦力,只是比路上人面皮干净些罢了。”他仰头喝酒,放下杯又道,“公子见笑了,近日我受店头的话也久了,再头一次听你讲这种话,一时贪酒,不要怪我。”

隋良野道:“无妨。店头说什么话?”

“无非是年岁大了,不好养在楼里了。”他苦笑一声,“早听说有这类事,不过从前年轻,如今三十有五,顿感万事休矣。店头管这么个楼也是流水的银子往外花,年轻的要教,赚钱的、红的要多分些,不红的就要多干些,像我这些普普通通熬到现在的,从没给恩客贴补过钱的便算好的了,也能攒下几百两,店头早算好了一笔账,要自己给自己赎身,也是有价目的。”

隋良野问:“那何不赶快赎身,离了这笼子?”

休祝笑问道:“那么便去哪里呢?”他挥挥手又道,“且店头精明得很,只要花在你身上的钱比不得你赚进来的,哪怕盈余十两,你赎身的价格就要往上涨,人在屋檐下,本来价钱也是他说了算……”

隋良野皱起眉,“天大地大,你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行?”

休祝只是无奈地看了一眼,不答,却道:“从前有些小倌,在这声色犬马里觉得寂寞,便爱上恩客,销金窟一样的情动,到头来什么也剩不下,连钱都没有……”他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一味地倒酒,一味地喝,“倘使我能出去,我想去念书,我现在只认得十六个字……”他再倒酒,酒壶空空,苦笑道,“我只讲别人,我又何尝没做过这样的事,攒了几年的钱给那些穷苦书生、那些老实的苦力工,各个都说将来一定发达,但出了门哪个说自己玩过男人……”

隋良野从他手里拿过酒壶,“你喝醉了,去睡觉吧。”

休祝直起身来夺酒壶,口齿打颤,“我没醉……”然后便扑倒在桌上。

隋良野把酒壶放下,叹口气,拿了条毯子披在他身上,出门去醒酒。

他不过刚下楼,便见正堂中店头正在点着蜡烛算账,听见响动抬起头,放下笔和账本,两手搭载桌上,朝他了然地笑:“怎么样,听老鸭子诉苦也不好受吧?”

隋良野走到他面前,拉开椅子坐下,瞥了眼账本,“这么晚还在算账?”

“开店就是这样,一睁眼多少人等着我吃喝,停不得呀。”店头说笑着,不动声色地把账本合上放到桌面下,看着对面投来的眼神,店头道,“勿见怪,你这样好的本事,万一有坏心思,我哪里是对手,防人之心不可无,又是夜里,江湖人一定理解。”

隋良野摆摆手,只是按住自己的眼,烦恼之事还是烦恼,没有解决。

店头问道:“怎么,休祝不愿意?”

“我没开口。”隋良野瞧店头,“你倒是很急着把他打发走。”

店头笑笑,“这行当我做得久,见的人太多了,休祝是个不出挑的人,到这年岁还以为外面有什么好东西,你从外面来,外面有什么好东西是给他这样人的?他从小在这里长大,书不会念,力不会下,无家无田,从以前到现在见到的人无非为了□□那点事,至于外面人算的账,长的心眼,走生活的路子,他一样也不懂,而且又心轻胆子小。固然他年纪大了我想他另谋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跟个人走,将来有照应。但话说回来,把自己拴到另一个人身上,可是一等一的险事,从前有比他漂亮百倍的、有比他聪明百倍的、有比他心性强上百倍的,要么被男人掐死,要么被逼死,要么被卖掉,要么下落不明,要么被骗光了钱,要么兜兜转转又去做皮肉生意,那他凭什么比他们下场好呢,就凭他跟了个好男人?呵,这是世道,又不是戏台上的剧,哪那么多好事。所以你要买就买他吧,给他一条路,你看起来虽然不在乎他,但起码不会杀了他。”

隋良野并不太明白,“怎么出去了就没有好下场?你把外面说得太怪了。”

店头摇摇头,笑道:“外面对你、跟对他不会一样的。算了,我话就说这里吧,你不是我们你不会懂,打小长在这里又没心气,没那么多好路给人走的。所以,你买吗?”

隋良野沉默片刻,却问:“如果要买,你是不是要坐地起价?”

店头倒也不否认,“我也要赚钱。”

隋良野不明白为什么“外面”对他们来说这么可怕,他不懂,但也不会去教别人做人,毕竟人饮水冷暖自知,隋良野对这行当不了解,自然不该多指点。可隋良野就算买了休祝,不过是换个地方让他继续卖,这种事他对着休祝说不出口,对着店头也无法开口。半晌只道:“我给你些钱,你把他养在这里吧。”

店头愣了一下,又问:“可怜他?”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剩下的钱,上次他就偷了钱庄三百两,再加上身上本来有的锁碎银子,给了涪文正一百两办丧事,路上又花了些,后面还要给庞千槊一百两,现下他只能拿出一百两给店头,于是他开价,店头垂眼算了算,道:“添上五十两,我把他给你,不是同你还价,这是很良心的价格。”

隋良野摇摇头。

店头终于也在他几番表态中看了出来,“你来买人,不是要做好事的吧?”

隋良野默认,只道:“明日我走时给你钱。”

他上路去,涪文正还在床上睡得香,休祝也在桌上正睡,隋良野就着椅子和衣将就了一宿,次日鸡鸣时分起了床。

彼时休祝还满以为隋良野要交代他如何上路,隋良野没能直讲出来,只是摸摸身上,给他一些散碎银子,便带上涪文正下了楼,到楼下给了店头一百两,店头收票要折起来,隋良野道:“写个见证,将他养在这里,一百两绰绰有余,他自己有体己,不花你什么钱。”

白天里,店头人精神起来,昨晚发现隋良野不是个蛮横的人如今又拿了钱,反而底气上了来,眉头一皱,嘴脸刻薄起来,“真以为自己是大侠来出风头,敢来老子的地盘,??做老子的主?来!”旁边的伙计听话听音,立刻一左一右闪出来挡在店头面前,两个身量都比隋良野大上几圈,店头知道隋良野会点拳脚,特地找了精壮的出来摆场面。

正是两个大汉要推搡,隋良野就着两个大汉的头,一边兜一巴掌,两个好似开花的瓣,朝两边开着咚咚两声到底,露出花蕊中间儿的店头,还瞠目结舌地没反应过来,隋良野拍在桌子,平声道:“写。”

桌前店头一笔一画写保证,两个大汉这会儿醒过来了,坐在远处捂头喝水,休祝站在楼梯上,扶着栏杆向这里望,眼神落在隋良野身上,等着他看来时哪怕说上一句话,但隋良野直到办妥一切事也没回头往里看。

浮萍因水四处流浪,溪汇海分,机缘巧合,聚散不定。

人因江湖八方飘荡,富来穷往,因缘际会,一别无期。

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边,终于开始明白隋良野在做什么,似乎有紧要办的事,又似乎办不得,天边云散初日升,金光照得石板路亮堂堂,鸡鸣狗吠,街上还没多少人,只有起得早的店家拽着比人高的扫帚,疏疏地扫着地,一阵嚓声伴着他们上路,涪文正抬头看前面的隋良野,他的脊背肩膀平直,不似店里那些大汉虎背熊腰般威猛得圆钝,他平直利落的肩线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不大好亲近。

寻青楼,走柳巷,出入往返,三天已过。

这些烟花地的都差不多来历,差不多出路,看人下菜的生意里,只有银子声音大,即便赎人,能被买的都是没出路的,这些没出路的各个疲惫不堪,像休祝那样已是很好的了,既然不是恩客千金买美人笑,店头们物尽其用地挑挑捡捡,拿出这些酗酒的、撒泼的、贪色的、疯癫的、残废的、寻死觅活的,这些人对隋良野的买卖同等绝望,没有一个认为隋良野有什么好算盘,要么死活不愿意,要么缠着隋良野要钱,更有些想偷袭抢钱,伙同姘头欲杀人的,不一而足。

不深往花草丛中看,不知道土里这么多虫,

总而言之,他在这些地方里,没能买到一个能被他再卖进青楼的。

但隋良野已经必须要返回了。

路上他停下来喝茶吃饭,一路上不对他做事有任何意见的涪文正忽然开口。

“你太心软了。”

隋良野看他,“什么?”

涪文正道:“方才那个,问你到了阳都做什么,你骗他去给人做仆人不就行了,至于真假,到了再说。那个是最有戏的了。一个也没抓到。”

隋良野问:“你以为我带他们到阳都做什么?”

涪文正不答。

隋良野叫了两碗面,小二过来一人面前放一碗,又倒了碟醋来。

两人各自低头吃饭,涪文正时不时瞥一眼隋良野,对这个神秘人愈发好奇,吃不两口便问:“隋大哥,你是走江湖的吗?”

隋良野道:“我什么也不做。”

涪文正讨了个没趣,闭口不说话。

吃罢上路,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后,一路骑马未停,傍晚时分隋良野要就近找个旅店,正好附近有个几十户的小镇,可以歇歇脚,涪文正却道:“隋大哥,这地方没得喂马,再往前行十多里,有个雷家庄,是个大镇,有许多旅店,还有地方歇马。”

隋良野看看他,他道:“我小时候跟爹出门做生意,这附近我走得熟。”

于是隋良野听他的话继续向前,果然到了大镇,不花力气便找了个干净舒服的落脚店歇了马,涪文正相当得意,跑前跑后地招待更是积极。

晚上在楼下吃罢饭,隋良野便要出门寻处僻静地方打坐练功,他一出门,涪文正也不上楼了,跟着跑出来,也不问,也不说话,像条尾巴似地黏在隋良野身后。

隋良野走了一刻钟,终于叹口气,回头看涪文正,这小子正朝东边探着身体张望,东边热热闹闹,路中间正有耍猴的两个人,一人牵一只,脖子上坐一只,四猴一人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往街市里去。

隋良野看着眼神捞不回来的涪文正,便道:“你去吧。”

涪文正立刻回过头表忠心,“我不去,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隋良野道:“不必,我想一个人待着。”

涪文正道:“那不行,出门在外要跟着一起行动,江湖强人多,万一出什么事身边没人好照应。”

隋良野如今已是大人了,听了这话便意识道,这必然是涪文正的父亲为了不让他乱跑自小加给他的观念,可惜涪文正如今已是孤苦伶仃了。

唉,那便带着他去看热闹算了。

这时隋良野回想起,当年颜风华决定出手帮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同情同理,隋良野胸口忽停滞片刻,无呼无吸,一时才记起斯人已逝。

到现在,他并不太去想,颜风华已死这件事,仿佛这是远处天边一声轻雷,还没有滚来他面前。

涪文正拽拽他袖子,问:“隋大哥,怎么了?”

隋良野回过神,“我陪你去看看吧。”

涪文正眼睛一亮,“真的?千万别麻烦,我看不看都行……并不是特别想看的。”

隋良野朝街市走去,涪文正原地跳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

也许真是年纪大了,隋良野已经不觉得这些街市有什么新鲜的玩意,无非是两道火红的行商点灯挂彩,吆喝着生意,人头攒动,烟火气涤荡,五湖四海的粉面饭有百种做法,在后街的小店里掀开锅盖,热气便出堂登天,凉蜜汁红汤霖一勺勺地盛,小孩子最爱甜食,围得小摊水泄不通,青年男女好玩取乐,便在街上变着花样找消遣,南边看戏,北边听曲,牵猴的在人群中走过,那猴子摇摇晃晃地走,偶尔拽拽小姐的裙摆,拱手作揖问好,引来一阵嬉笑,便有好些铜板丁零零地落在把式人的盘子里,茶馆外面说书的刚拍响惊堂木,正在讲汉末一个天下奇盗,生得三眼宽唇,风流人物,如何拳打贪官,脚踢腐贵。涪文在这其中,走走停停,看什么都新鲜,还不忘给隋良野介绍,从前他跟父亲来的时候,这个老汉摆的摊中,金鱼还没有这许多条,你看这围着抓金鱼的少爷们,手都太慢,又扯着隋良野袖子往里去,里面有家做贵州粉的,好吃极了,你一定喜欢。

隋良野看他笑得开心,便也随着他去,但这粉他吃不太惯,只是慢慢用勺子盛,涪文正凑过来问:“隋大哥,你不喜欢。”

隋良野道:“吃过晚饭,不太饿。”

涪文正道:“晚饭你也不吃多少,真是仙儿啊?”

“……只是不大饥饿。”

涪文正店头思索道:“不吃饭也能长你这么高吗?”

隋良野道:“那你还是多吃些吧,我父母大约都是很高的人。”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涪文正父亲的身量。

涪文正摇头道:“大哥,有时候你也太实诚了点。”然后他把隋良野面前的粉端走倒进自己碗里,“可不要浪费。”

隋良野看看他,没说什么。

他陪涪文正在街市里逛到商贩散场,约莫子时才往回走,涪文正困得一路打哈欠,走得路口差点没栽倒,隋良野把他背起来走回旅店。涪文正是个挺轻的孩子,坚强、乐观,是个好孩子,起码比当年师父遇见他、颜风华遇见他时,是个更好的孩子,隋良野那时并不感任何人的恩,也不感谢任何人的帮助,真不知道当时他们是怎么忍耐自己的。

隋良野把涪文正送回房间,将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涪文正迷迷糊糊地翻个身,还不忘念叨一句隋大哥辛苦了,然后头压进枕头里,沉沉睡去。

隋良野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撑着额头,看窗外的月亮。

次日清早,他们收拾了行李,牵了马,一路出城望南回,在当阳关口的大路上,他们吃了午饭,涪文正精神不错,往前这几个地方他都熟得很,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对有什么好吃的,去哪里住心中有数。

赶路一天,临近黄昏,大路由栈碑分开两边,一条东南,一条南,涪文正熟悉东南,南边路近但是荒凉,隋大哥,咱们要不绕着回?

隋良野勒马,催马小步到大路边,将马缰绳交给涪文正,自己下了马,而后将身上的两个包裹中的一个交给涪文正,抬头对他道:“你我就在这里分别,给你的包中有一百两,你往东南去,那地界你熟悉,可以找点事做,即便什么也不做,也够你过生活,最好去学堂念念书,你学业未完。你心性坚强,定能好生安身,但你年纪小,脾性还有些大,往后遇事尽量别与他人争执上头动手,免得吃亏。”

说罢这些,隋良野便退后一步,示意涪文正可以就此策马扬鞭,但涪文正一脸懵地看着隋良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搔搔头,懵懵道:“其实你要是不想走东南,咱们也可以走南边。也不是非要走东南……”

隋良野道:“我有我要办的事,没办法带你一起,这附近你熟,在这里分手你路也会好走。”

涪文正盯着隋良野的眼睛看,看着看着就明白,他是犟不过隋良野的,在彼此的注视下,先垂眼的是他,隋良野见已无其他事交代,便要走,涪文正从马上翻身滚下来,踉跄了一下,扑过去抓住隋良野的手臂,隋良野回头,涪文正脸色苍白,嘴唇颤抖,“你就……你就没有别的话讲?”

隋良野认真思考了一下,便道:“该讲的都讲了,我也只有一百两,还有些零散银子,要赔这匹马的钱,因为它是租的。”

涪文正认命地放开手,长叹一口气,不知天下年长人在分别是都是这样决绝,还是隋良野天下独一份的冷淡,对着一块冰哭泣只显得人有问题,但即便东南涪文正去过,住过,来日又有新事,涪文正便真是孤家寡人一个,孤零零去世上闯荡,想到这里,便迟迟道不出离别。

隋良野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犹豫片刻,才道:“我小时候无家可归时遇过好心人,那时候还不知道他们是好心人,现在想起才总明白,但故人如天边飞霞流云,终究留不住,天下缘分都一样,你我今日各奔前程,也不需感伤,凭你的心性自有天地,‘何愁前路无知己’,你往东南去,你新的缘分,新的机缘,新的好人,都在那里等你。趁天还不晚,早些上路吧。”

涪文正抬头看他,从没听过隋良野讲这么多话,这时才留意到天已黄昏时,隋良野站在这里,黄昏和枯树才有了意趣,一阵萧条一阵凉意,前路漫漫,好自珍重。

涪文正转身上马,望东南路不远,云垂霞染一片彩练天,他回头看隋良野,将这短暂的缘分凝成一个身影映在脑海里,便做长日中浮光掠影,涪文正抿紧嘴,回头拍马奔腾而去。

隋良野回过身,带着他一点碎银子和两件衣服望南去。

没有特别的理由,唯一的原因就是,师父和颜风华从没有把他卖进青楼去,他们供他吃喝,教他武艺,救他的命,给他居所,大恩大德无异于再生父母,从前他竟然不明白,他只觉得师父利用他传武功,他只觉得他暗恋之心苦不堪言,人一辈子能遇上多少这样的大恩人,隋良野从前竟然不明白,徒然辜负许多心,竟连偿报都没有机会。

晚上,庞千槊推门进屋,酒气沉沉,转着僵酸的脖子,进门自己点烛,脱下外衣,寻到衣架前挂上,一扭脸,看见隋良野坐在桌边,一口冷气倒抽,手里的蜡烛掉下来,紧接着自己探手一捞两指夹起,重新插回烛台,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你就不能出点声,像鬼似的。”

隋良野道:“你在阳都这么大的寓所,也没人照料,好辛苦。”

庞千槊笑道:“我干这一行,怕的就是你这种人,缠上来甩不掉,我得小心点。”

隋良野拎拎空茶壶,“怎么不倒杯茶来,上次还有茶。”

庞千槊无奈起身,边去煮水边道:“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隋良野却不答话,庞千槊天南地北地扯了几句,煮了枸杞和熟地黄,倒满一壶,提过来给两人一人一杯,“晚了,就别喝茶了,喝点养生的。”他说着看一眼隋良野,“这么晚找我,有事就直说吧。”

隋良野看看他,张口,却没说出来话,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水。

庞千槊便问:“人带来了?”

隋良野缓缓摇头,“没有。”

庞千槊问:“为什么没有?”

隋良野没答话,但到底庞千槊是个人精,看隋良野年轻脸上为难的神色,多少也明白些,“你可要想好了,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隋良野终于抬头,在昏暗的烛火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平日里冷漠的面皮被摇曳的光拉扯得光影重叠,好似许多浅裂缝,神色复杂悲悯,“都是娘生爹养先生教的,我下不去手。”

庞千槊了然地笑笑,好人坏人他一眼就看得出,隋良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个年轻人出现的那一刻,庞千槊就知道该如何拿捏这个人为自己办事,他太年轻了太不经事了,于是庞千槊劝道:“你带过来,后面的事便不需要再问,又见不到面的人,想这些做什么?”

隋良野道:“可我已经见到了。”

庞千槊一噎,替隋良野叹气,摇摇头,隋良野道:“我觉得,做人不能如此。”

庞千槊苦笑一声,又问:“好吧,既如此,那你要我怎么办?”

隋良野垂眼停了半晌,而后抬头道:“我去吧。”

庞千槊一口茶正含在口中,听了这话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瞧着隋良野,许久方才把茶艰难地吞咽下去,一张脸从震惊立刻扭作一团,既困惑又愠怒,“什么?”

“我说……”

庞千槊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听见了。但你真不想闯江湖了去攀高枝儿也比去春风馆卖得贵吧。”

隋良野一阵沉默,庞千槊也觉得话说偏了,找补道:“当然,你还有一身武艺,也就这样浪费了。”

对面还是不言语,扔下这么一句晴天霹雳就仿佛入定般一样没反应了,倒是庞千槊,喝干了这一口,起身在房里走了几个圈,才带着一阵风落下来,他试图对这个不经世事的后辈小子解释,“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太蠢了你明白吗?为了什么?”他实在困惑,他想遍自己三十五年的过往都想不出一个理由,这是只有愚蠢的少年意气才会说出的话,“因为边家是你的主人吗?这是什么蠢话,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青楼,你有过情事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知道那意味什么吗?太蠢了,我没有听过这么蠢的话,你能说出这么蠢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从小没父母,但凡有一个,就说不出这种话……”

隋良野缓缓抬起头看着庞千槊,庞千槊被他面上的苦痛和眼里的坚韧震惊了,以他和隋良野短短几次的交集,他看得出隋良野是个不愿表露心境的人,如今真是没有办法,毕竟也太年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路子。

庞千槊仿佛被打败了一样,长久说不出话,却看隋良野面前的茶没动,想是放凉了,便起身拿杯走远倒掉,回来重新放在桌面,想了想,转身进了内室,拿了一瓮酒,来桌前打开,换了酒杯,给两人各自倒上。他把两只酒杯举起,递一个给隋良野,隋良野这会儿才看过来,接了杯,同庞千槊仰头喝下这杯酒,烈气直冲头。

两人又喝了几杯,庞千槊脸红气散,“我从前在江湖中也曾见过大侠,一诺千金,至死不渝,生死不惧,也许年岁蹉跎,也许世道不古,我长大后没再见过这样的人,江湖只是比武大会的附庸,江湖最紧要的是在比武大会出风头。”

隋良野看庞千槊,又接过倒满的酒杯,他以前不太喝酒,如今喝起来跟对面人一比,发现自己喝酒没什么反应。

庞千槊问:“你真的要做?”

隋良野点头,“三年后,或者风头过后,我自寻出路去。现在没地方去,还有一个小孩子在身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主意。”

庞千槊听罢,也重重点下头,“既如此,你好生过去,能帮忙的我定不推辞,至于给我的那份钱,也不必给了。”他站起来又到内室去,这次拿回一个小包裹,打开里面有雪花银约莫七八十两,他放在隋良野面前,“这些钱你便拿着用,到春风馆有你花钱的地方,如果没有现银,免不了被差去银庄借贷,利滚利,今后会更难办。”

隋良野望着这些钱,推了回去,并不肯要,庞千槊道:“拿着吧,就不说你,你要养那孩子,手里没钱怎么养?”

说到底隋良野并没有想到那么远,但上次看颜希仁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也确实要照顾一下。

于是他接过来钱,唯有一点有些好奇,“那孩子在春风馆虽说吃了点苦头,倒没真被怎么样,是不是你关照过?”

庞千槊扯扯嘴角,“我猜你大概会回来,估计我还有钱赚,所以本想把‘货’保管好,到时候好谈价格。”他说着笑了下,“只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倒也没细说是怎样的人,隋良野也没有多问,拿起钱袋,站起来拱手道别。

庞千槊递给他最后一杯酒,两人碰杯饮下,庞千槊脸因酒气面皮通红,扯着隋良野的衣袖,“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隋良野。”

“隋兄弟……不,良野,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大哥,”庞千槊是真喝多了,凑过来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你有情有义,大哥也必然不负你,今后有机会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隋良野知道他喝上头,也想到之前罗猜也是这样要跟他做荣誉与共、出人头地的好兄弟,最后不也分道扬镳,可见拜兄弟没有好下场,所以对于庞千槊的话,他只是听听便了,扶着喝醉的庞千槊上了床,隋良野带着东西在夜色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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