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殊岳同意,但又道:“生气的时候倒是多说了几句。”
“他生气了?”
“应该是,不太确定,他对我敌意很大。”边殊岳不甚在意,“十六七岁的男孩,狗看了都嫌,等你儿子长到这个年纪,他又不爱读书,把咱们俩烦死。”
颜风华推他一把,“我儿子?你儿子。”
边殊岳作势推她一把,“你儿子。”
颜风华打他胳膊一拳,“你儿子。”
边殊岳哈哈大笑,揽过她,“那小子知道咱们俩这么谦让,会不会气得发愤图强,开始好好念书?”
“你做梦吧。”
***
“所以,你就打算放弃了?”
隋良野正在往轮盘里甩骰子,没回头看,只是嗯了一声。
这对天天来说不算个好答案,她一把抓起骰子,扔在地上,周围人怨声一片,她朝他们瞪起眼,“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说着挽过隋良野的手臂,连拖带拽地将人拉走。
隋良野在离开人群后就抽出了自己的手,“你这么在意做什么?”他朝离她远一些的方向迈了一步,“本来也不关你的事。”
她两手空空,也没再去抓,倒是很有脾气地躲了下脚,“我看你就是被人耍了。”
隋良野要离开,“我要回去了。”
天天绕到他面前,“然后呢?你们是不是要去阳都了?”
“大概吧。”
天天咬咬嘴唇,灵机一动地拍了下隋良野的手臂,“喂,我告诉你,他们这种中年人,最喜欢的就是十六七岁的男女,你知道吧,好像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特别有活力。”
隋良野继续往前走,“我不打算拆散他们了。”
“为什么?本小姐还没有发挥作用呢。”
隋良野道:“他们感情挺好的。”
天天摸了摸鼻子,“都不睡一个房间的夫妻,有什么好的。”
隋良野看她,“他们睡一个房间。”
天天无语地瞥他一眼,“你真是傻,他们这样的中年夫妻,躺床上也都什么也不干的。”
隋良野很不理解,“你在讲什么?”
天天不耐烦地推他一把,“不跟你说了,你就是一个大傻子。”
三天后,隋良野就知道天天在讲什么了。
天气阴沉,闷雷阵阵,她派一个下人来传信,说让他务必到东街街口去,有急事找。
对于天天这样一个凡事喜欢亲力亲为的体验派来说,派个下人来出面着实有些新鲜。
但隋良野在东街街口等了一刻钟,什么也没发生,而乌云蔽日,马上就要下大雨。东街这时辰没什么人,商铺没几家开的,他在一家瓷器铺子的廊下站着,把伞放在地上。
而后边殊岳撑着伞出现在雨中,似乎刚和同伴分开,因为距离山庄并不算远,拒绝了同伴们的马车,独自走回去。这时辰他一定刚应酬完,喝了不少酒,走路不快,手臂下夹着一个小箱子。
隋良野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不好解释,又不大想上去搭话一起回去,便向后退退,藏在柱子后。
这路上除了边殊岳没有其他人,就在他快要走过去时,隋良野看见天天在雨里对着边殊岳跑过来,猛地撞进他怀里。隋良野看不太清她什么妆容,但她穿得朴素清丽,要不是那个跑步的姿势和神态,隋良野根本不可能认出来是她,既然她这样穿,想必脸色更是楚楚可怜。
边殊岳扶住这个无助的小女孩,听她说有人抢走了她的钱,她的伞,她还要急着回家。
她讲话很快,演技精湛,两只白皙的手死死地抓住边殊岳的手臂,她刻意向下坠,边殊岳不得不附身迁就她,自己的伞歪歪斜斜,雨水淅淅沥沥地浇在两人身上,箱子掉在地上,无人顾忌。
隋良野看着,在想要不要干预。可说到底,他也有点好奇,边殊岳固然是个明事理的成年人,但是不是正派人谁知道呢。
所以他没动,看着边殊岳对天天伸出援手,说要送她回家去。
天天扯着边殊岳的袖子给他指路向西走,然后回过头,对着柱子后的隋良野眨了眨眼。隋良野在原地停了片刻,决定跟上去。
天天显然很有计划,她将边殊岳引到城郊的一座破道观里,观外杂草丛生,观内昏天黑地,再加上这瓢泼的暴雨,天地朦朦胧胧,是魑魅魍魉出笼的好时机。
隋良野比他们还要早到,收了伞,一个翻身坐在屋内梁上,看远处边殊岳和天天搀扶着走过来,进了观,边殊岳往旁边挪了一步,四处打量。
不得不说,天天的准备很齐全,这观里不仅有一道粗糙的隔断布帘,稻草堆的床铺,供奉的神牌,一张灰黑的桌子,甚至有老人小孩换洗的衣服晾在杆上,看起来就像个三口之家。
“你住这里?”
天天点头。
边殊岳道:“你尽快换衣服,以免着凉。”他连箱子都没放,伞也未收,转身就要走,天天一把拉住他,“这位先生,你等等。”
边殊岳停下来,看她要做什么,她跑进帘后,端出两杯茶,手臂上挂着一件干衣,急匆匆走出来递给边殊岳。
边殊岳没有接,“不必了。”
她坚持,不接受便哭哭哒哒地抽泣起来,说什么自己又做错了,爹爹说得对,她总是犯错,所以人人都讨厌她。
也不知道边殊岳是不忍心还是烦了,终于收起伞,放下了箱子。
天天梨花带雨的哭泣告一段落,雨水和泪水混在她柔白的脸上,她的大眼睛清纯无辜,楚楚动人,她把干衣递给边殊岳,要他无论如何先换上,以免着凉发热。
边殊岳想了想,接了过来。
隋良野在梁上不由得冷笑一声。
天天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只剩一件白纱衣,她特地慢慢地脱,转着圈地脱,那外衣落在地上,纱衣轻柔地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山丘般起伏,她弯下腰,慢吞吞地用手指压住绣花鞋的鞋跟,脱下鞋子和袜子,赤脚踩在干草上,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她身上落下,很快洇湿了一片草,她光滑裸露的小腿还残留着雨气的潮湿,她散开头发,半干半湿的头发垂下来,披在身后,让她看起来带一点脏,她青春美丽的脸上同时有着无辜和憧憬,她就这样朝边殊岳靠过去。
边殊岳正试图将湿衣服搭在某条杆上,忽然被柔软的身体撞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天天,天天侧着脸,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边殊岳却叹了口气,“诈钱是吗?”
天天正在施展的魅力被打断,她愣了一下,“什么?”
边殊岳已经绕过她去箱子里拿钱,“我给你,你别搞这一套,你要多少?”
天天反应过来,扑过去,“我才不要钱。”
边殊岳恍然大悟,“那你爹打你?”
天天无语地愣住。
边殊岳道:“那我还是给你点钱吧,这样你爹回来不会找你麻烦。”
天天朝梁上的隋良野瞟了一眼,咬咬牙,挽住边殊岳的手臂,“先生,我怕。”
边殊岳道:“那咱们去报官啊,我帮你报官,王法昭昭,我就不信了!”
天天哭哭啼啼起来,又道:“其实我这样挺好的,一日有三餐,头上有遮瓦,我不想报官呢。”
边殊岳退开一步,用手指着她,痛心疾首道:“你这样想就很有问题,这是错误的,你坐好,我给你讲一下,不在法定经营场所进行的嫖宿行为是违反律法的,你父亲私开妓院——不管雇佣多少人——性质是很恶劣的。”
天天就不爱听这些,喊起来:“那官府的妓院就没事了吗?凭什么?!”
边殊岳道:“首先,官府并不直接经营妓院;其次,进入官教院的男子女子,都是有罪之身,所以……”
天天猛地站起来,抓起一把干草就往边殊岳脸上摔,“滚滚滚!滚出去!谁听你讲这些!开妓院好高尚呀,卖身好光荣呀!最不爱听你们打官腔的人放屁!”
边殊岳躲闪着站起来,把干衣脱下来,拽过自己的湿衣服披上身,冲到门边拿起伞和箱子,气得脸通红,“冥顽不化!”
天天一脚踹过去,边殊岳撑开伞跑了,天天跑到门口大喊道:“滚吧老男人!没用的废物,丧家狗!”
她骂爽了,隋良野从梁上跳下来,捡起一件干衣服,递给她。
天天转身接过来,甩一下披在肩上,走去一旁坐下,忿忿地抖着腿,想起来便问:“这么高的梁,你怎么说上就上,说下来就下来的?”
“我以前练过武功。”
天天睁圆了眼睛看过来,“胡扯!真的吗?真的啊……”她忽然推了一把隋良野,隋良野往旁边倒了倒。
“做什么?”
“这不是一推就倒吗?”
“……练武不是推不倒。”
“那你证明给我看看,”她转着头,指向门口,“就那个大石头,你劈开我看看。”
“……”隋良野没动,“我现在走火入魔,功力大减,修复不好可能武功就废了。”
天天紧张地瞧着他,“那你还不去练功,每天在这里儿女情长的干什么?”
“……很复杂,”隋良野试图解释,“修炼也不是想练好就能练好的,心法大乱,参不透,没办法。”
天天当然没听懂,只是撇撇嘴,说回到她熟悉的领域,“那你这个拆鸳鸯的事业怎么办?”
隋良野道:“没办法。”
天天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这个你也没办法,那个你也没办法,你还是不是男人。”
隋良野没什么情绪,“确实没办法,又没人做错任何事,还能做什么。”
天天还要说话,隋良野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明白了,有时候人就得接受得不到,和贪不贪心都没有关系,她心里只是没有我,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天天愣愣地望着他,在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有留意这张脸上的纹路和皮肤,她只能注意到一种愁苦的表情,和镇静的眼神,她不大从这样年轻的口中听出无奈的语气,也没有见过退一步的男人,她所见过的男人都不这样,怎么会像秋水一样雾蒙蒙,如此难以接近,如此不可理解,于是大雨的声音也在她耳中隐遁,她只看得见隋良野的眼睛,那毕竟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沉静淡然几乎显得冷漠,但眉眼弧度自有多情多姿,揉和在一起,让气息短促,她靠过去,希冀的是一点新鲜的空气,并不是要吻他,她想,不是为了吻他。
如果发生了,只是阴差阳错。
隋良野向后移动,刚触碰的嘴唇就轻飘飘地分开,她脸霎时红起来,默默地坐回去,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两人不发一言,只有大雨在外面哗啦啦地下。
天色渐暗,雨势有减弱的意味。
她终于抬起头,问隋良野:“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随便你。”
过了一会儿,隋良野看她,“我想去山上练功,你要来么?”
她猛地坐起来,“好哇,练功是做什么的?胸口碎大石练不练?”
“不练。我练功,你就在旁边玩吧。”
“玩什么?”
“不知道。”
她切了一声转回去,“无聊,那有什么好玩的。”
“好吧,那我自己去。”
她又弹立起身子,“我又没说我不去!”
整装待发的天天第二天上午就潜伏在山庄门口,等到边殊岳离开才小心翼翼地走后门绕进去,正碰上隋良野准备出门,两人一道向外走,碰到了颜风华。
天天只需看一眼隋良野,就立刻明白这就是颜风华。
于是她抱起手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颜风华,看一看这个女人。
颜风华扫他们一眼,脸上露出克制不住的笑意,给他们让路,还嘱咐他们玩得开心,顺手推隋良野出门,笑盈盈地拉了拉天天的手,天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又是好一阵没说话,天天捡起树枝边打地边走,隋良野在后面边看路旁的鸟边走。
半路,天天忽然对隋良野道:“她手上有层茧,摸起来还挺舒服的,热热的。”
隋良野嗯了一声。
沛春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往来客商多自不必提,就连城郊建的也是颇有风格气度,山水梳整地干干净净,改造成了游玩的好去处,故而旅客也甚多,他们俩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野道,一起踏上去。
这路越走越窄,树木长得横七竖八,枝桠毫无章法地伸出来,把本就狭窄的小路塞得更加错综复杂,隋良野在前面开路,本来他习惯性绕过枝桠走,但发现这些东西还是会影响身后的天天,于是他便顺手将挡路的折下或踢开,这样天天的路好走些。
只不过天天的体力不大好,走着走着便需要停下来休息,隋良野这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到不怎么累,忽然有个念头,原来自己这么久没练功,反而有所改善么。
天天不想因为自己拖累隋良野,又吵着要上路,前面的路陡,隋良野先上去,而后伸手将天天拉过去,天天一开始不情愿搭他的手,好容易拉着上了坡,又迫不及待地甩开。隋良野没有注意到这些,只觉得自己手上的力气似乎也恢复了。
山顶有片干净的地,隋良野找到一块大石头,把上面清理干净后打算坐上去运功,天天还在四处看,四处玩,他叫住她:“我要坐在这里,不能动,不能讲话。”
天天立刻严肃起来,跑到他身边,“是需要我帮你望风?帮你守卫?来了人我就——”她唰唰地比划起树枝,“怎么样,退敌灵。”
“……”隋良野不置可否,跳上石头,低头看她,“有事就大声叫,我会来帮你。”
天天不服气,“我能有什么事,我就在附近转转。”
“无聊的话,”隋良野想了想,“可以睡一会儿。”
天天懒得理他,手一挥往西边去了,“你懂什么叫无聊,什么叫有趣,你就是块冰。”
隋良野看着她走远,抖抖衣袍坐下来。
山清水秀,万物生灵。
一个普通的早晨,不去想或许有可能突然发生的事,就当做此时此刻绵延无际,永不改变,天地岁月永生不老,独自在这里长久地坐着,融化成石头的一部分,情爱眷恋,家人亲朋,一并从身后走过,从幼年走到老死,不过一眨眼,一瞬间,他人有他人的热闹,他人有他人的依恋,他人有他人的生老病死,这世上生生不息,他自己只在日月变换三万次后灰飞烟灭,所以爱或不爱,得到或者得不到,留得住或留不住,都只是一种错觉,头顶日月轮换,轮换,一天再一天,总要过去这一天,再捱过下一天,每一天全都是普通的一天,无论是否有突然的一天。
你总得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有饭吃有觉睡不错了。
隋良野睁开眼,因为她产生的无奈,连带着过往所有的不解通通都化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疲劳,而劳累使得人不再精神奕奕地试图钻破牛角尖。
他也没再运功修炼,他只是坐在这大石头上,这树荫处,这阳光下,看树顶一只蓝色的鸟在枝头望天空。
天空浩蓝广阔,天地万里澄澈。
到了下午,他回过神,发现天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又什么时候已经在石头的背面睡着了。
隋良野下来,叫醒她,“走吧,去吃点东西。”
天天揉着眼睛醒来,忽然疑惑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怎么?”
“总觉得,你哪里变了。”天天再次揉揉眼,“算了,看花眼了,饿的。快走,赶紧去。”
那对夫妇定了下月初五启程去阳都,乘秋天好出发,路上顺风顺水,他们俩特地征求了隋良野和边望善的意见,隋良野无所谓,边望善则托着她圆滚滚的脸蛋认真思考了半晌,非要夫妻俩说出初五出发的三条好处才像个难伺候的老板似的,勉强点头同意。
隋良野在院中看树,边殊岳刚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只烧鸡,递给厨房,瞧见他便走过来,同他一起看,但没看出来隋良野在看什么,只得放弃。
“你总是能安静地一直做一件事,”边殊岳直起身,瞧着隋良野,“你好像长个子了。”
隋良野转向他,这时颜风华刚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们俩便笑着招手,边殊岳道:“你快看,他是不是长高了?”
颜风华赶来,上下左右仔细看,然后把两个人背靠背推到一起,往后退了两步,摸着下巴,“哎还真的是。”她发现说这话时要微微抬着头才能看着隋良野,满意地拍拍隋良野的肩,“说明还是在我们身边吃得好哇。”
隋良野不自觉地挺直了身体,低头垂眼地看她,边殊岳又道:“他是不是长得也变了?”
颜风华仔细打量他,“有吗?没太看出来。”
她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发着柔和似蜜般的光。
隋良野从他们夫妻间闪身走过,“我晚上出门,不在这里吃饭了。”
边殊岳和颜风华相视一笑,走近些,他把手臂环在她身上,“那看来确实是长大了。”颜风华挤着眼睛笑起来,“有个女孩呢,你没见过吧。”
***
隋良野在石头上甩石子,天天过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来,他站起身朝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想着她那么爱闯祸,说不定惹上麻烦了。
既然这样,他便转身向回走,打算去闹市上找找,她总归该在热闹的地方玩。
走过三棵树,天天的身影就从林中闪过,小跑着上来,临近推了一把隋良野,嘻嘻哈哈地靠着树喘气,“来晚了!”
隋良野揉了揉肩膀,点点头,“走吧。”
天天跟过来,瞧着他的脸,“你练这个功有什么好处啊?”
“强身健体。”
天天听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啧了一声,“那,你是从小就练吗?”
“对。”
“这玩意儿要每天练吗?”
“倒也不用,只是我之前有段时间走火入魔,练误了功,再练下去可能要筋脉尽断,暴毙而亡,所以停下来了。最近再试了一试,似乎好了些。”
天天突然停下了脚步,隋良野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便也转回身,“怎么?”
“练这个你会死吗?”
隋良野认真地想了想,“应该不会。练到这个程度是心法的大关,过了就再上一层楼,没过也就停在这里,大概随着年岁增长会功力会下滑,闯关是很危险,但我想我现在已经有了一条路,可以走得通,所以应该不会死。”
这答案天天并不满意,“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隋良野很直白地回答:“因为我就是习武之人,这就是我的路。”
天天不乐意,“那她要是让你别练,你还练吗?”
隋良野道:“她没有这么说。”
天天蹙着眉,挥起一只手,“这关有什么好闯的,她的家你有什么好去的!你为什么做这种事,很蠢的你知不知道!”
隋良野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天天甩过头,咬了咬牙,“我不陪你去练什么功了,很无聊,我不喜欢,我不想浪费这么好一个白天,我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好一个白天?”
隋良野点头。
天天道:“我要去抢钱庄。”
“啊?”
天天道:“对,我要去抢钱庄,就抢裕明钱庄,那些当官的老爷来这地方都喜欢去那里存票子,说不定还有你主人那对夫妇呢。”
隋良野问:“你自己去吗?”
天天白他一眼,“我当然有帮手,你以为我平时除了围着你转就没有别的事吗,本小姐很忙的好不好。”
隋良野道:“那好吧,下次见。”
说罢便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天天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的背影,怒火攻心,转了两圈在地上找到一块石头,捡起来狠狠地砸向隋良野的背。
隋良野莫名其妙地转回头,只见到天天气冲冲的背影。
那对夫妇在晚饭后相约去散步,在门口等边望善换衣服出来,她挽着夫君的手看天边的云霞,听他讲十场火烧云的传说,把一个英雄故事讲得很有折子戏的风格,逗得她哈哈大笑。
在云霞倾倒的方向,路上移来隋良野的身影,她抬起手挥,正在讲故事的边殊岳只好停下话头,一起看过去,隋良野身后有马车经过,吆五喝六地要他闪开,隋良野反应慢,或者是不愿意反应,身形几乎没怎么动,颜风华紧张起来,以为那马车要撞到隋良野,松开了边殊岳的手臂,急着往前赶两步。
也真是奇怪,隋良野瞧着身形没动,但下一瞬就偏偏就移开了,那马车从他身旁奔驰而去,车夫还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两眼。
等隋良野走近,还七八步的距离,颜风华便问:“吃饭了没有?给你在厨房留了饭菜。”
隋良野点头,又问:“你们出去?”
“去走走,你也一起来?”
“不了,我去吃饭。”他往中间挪了一步,从夫妇间走过去,边殊岳看了他一眼。
颜风华回到边殊岳身边,再次挽上他的手臂,“你刚刚讲到哪里了?”
边殊岳笑笑,却问:“你有没有觉得他脸变了?”
“有吗?”颜风华朝隋良野的方向看,反正隋良野还没走远,便叫住他,“你来一下。”
隋良野折返回来,站在他们面前,为表公平,看了一人一眼,最后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我来了。”
她仔细地瞧着隋良野的脸,“好像是变了点。变白了是吗?”她向边殊岳看,似乎在讨论这个问题,边殊岳笑笑,没答话。
这会儿边望善终于换好了衣服,扎好了辫子跑了出来,嬷嬷还在后面紧赶慢赶,她已经冲了出来,瞧见隋良野的背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好久不见丑哥哥!”
隋良野转过身,边望善被身后的嬷嬷抓起来,抱在空中,她眨巴着眼睛看隋良野,“哇,丑哥哥你不丑了……”
边殊岳朝颜风华看了一眼。
隋良野笑了下,“是吗。”
边殊岳从嬷嬷手里接过边望善,“走吧,咱们沿着河边走走。良野,你吃完后想来随时来。”
隋良野看看颜风华,点了下头。
这天隋良野练完功,在石头上发呆,好几天了,都没见到天天,该不会真闯祸了吧。
此时的天天,正在马厩里和她临时组建的联盟进行最后的动员。
她眼神发光,志在必得,三五人围成一个圈,她在其中讲话,看看左,看看右,“我把你们从赌债里拽出来是有条件的,这一票干成,我们就发家致富,名扬四海,干不成,就壮烈成仁……”
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浑身酒气,明显还没睡醒,听见壮烈成仁睁开了眼,“姐,啥是壮烈成仁?”
“这你都不懂,傻子。姐你找他来干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嘚嘚瑟瑟,“壮烈成仁就是壮烈死了,你没听过说书啊。”
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巴巴地看着天天,“姐,成仁以后呢?”
天天瞪他一眼,纠正道:“什么成仁以后,我们是要奔着干成去的……我怎么找了你们这几个货色。你们以前不是耍杂技的吗,功夫还在吧?”
十五岁拍胸脯道:“姐,你放心,虽说老板赌输了把我们卖到这里,但我们没把自己当赌场的人,一直都在练功的。”
“我倒不担心你……”天天瞧瞧剩下那两个。
十八岁道:“姐,你放心,我们都在城隍庙里演练几回了,放心,指定没问题。”
十六岁道:“城隍庙里有人吗?钱庄里有人吗?那能一样吗?”
天天拍了一下他的头,发出敲西瓜一样的清脆声,“大敌当前你敢乱我军心!都听好了,拿上家伙,准备出发!”
于是这个小团伙四散开,去马屁股下、稻草堆下、食槽下、窗台边拿回自己的大棒小锤,重新聚到一起,天天指示,“重复一遍你们的任务。这个点他们正准备关门,然后呢?”
十六岁:“我敲门,打倒看门的。”
十八岁:“我进去,让大家都蹲在地上,蹲成一排。”
十五岁:“我翻进柜台。”
天天:“我装钱。齐活了,走!”
团伙浩浩荡荡地出发,天天一马当先上了马车,十五岁的小孩不会驾马,跟着一起坐车里,剩下两个一左一右地在车厢前安下,拽过马缰绳,气势恢宏地喝一声,奔向发达的应许之地——裕明钱庄。
今日天气晴,钱庄门口两个管员在卸板挂牌,起得早的生意人路过,与管员摇摇拱手作揖问好,各自上路,管员回头挂上营业牌,钱庄八扇门打开来,里面的管员抱着红毯子走出来,伸臂一抖,抖出几条好兆头的财路。
钱庄里管主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点卯,交代了重要事,看看时辰,解散众人。保卫拿上棍棒按外内分批分点站位,柜台后的账员拿上算盘,从隔栏口排着队走进去,再挨个落在自己的位置上,管主跟着账房向库房走,问今天的押运是不是准点来,来打杂的小童拎着茶水穿梭在场里给大家送,被副管叫住,嫌他乱走,打发去了。
正是一派生机萌动之际,只听得一声厉喝:“不许动!通通不准动!”
众人回过头来看。
天天气宇轩昂地站在最后,十六岁回过头,苦着一张脸道:“姐,人有点多啊。”
门口的护卫咂摸出味,没想到还有人坐马车来抢钱庄,纷纷提棒赶来,天天一把拉过十八岁,这十八岁立刻把手里的长棒挥舞起来,哇呀呀乱叫,在地上滚来滚去,乱招齐发,乱得那群酒囊饭袋护卫近不得身,此时天天趁乱出击,跑过去把门关上,并迅速下达指令,“快去拿钱!”
十六岁和十五岁反应过来,毫无默契地同时朝柜台冲去,柜台后的账员各个目瞪口呆,两个小孩拿锤子和棍子指着他们,叫他们速速交钱,账员们举着手,集体朝管主看,管主眨了两下眼,对这两个小孩道:“钱庄没有钱,都已经押运到总部了。”
十五岁扭头对天天喊:“姐,他们说没钱,都送走了。”
天天一听大惊失色,拎着剑跑过来,“送哪儿了?!”
管主虽不认识天天,但看着她穿金戴银且戴着一把造价不菲的剑,想了想,诚恳道:“女侠,是这样,每天这个时辰是衙役巡街的时候,我估摸着,大队人马马上就到。”
天天眼睛一亮,“哎,他叫我女侠耶。”
十六岁凑到她身边,“姐,他说有官府的人要来了。”
天天不乐意听,“他说有人来就有人来啊,这地儿往来的全是有头脸的人物,官府都是吃干饭的,难道我不知道吗。就现在咱们在这里抢,到了晚上官府都不一定发……”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拍门声,“开门!开门!大白天做生意怎么关门!”
接着便是许多人声和脚步声,管主把两手一摊,“来了。”
天天当机立断,“听我指挥,风紧扯呼!三十六计,走为……”
话音未落,十六岁十五岁十八岁已经依次拉开大门往外冲,天天一愣,哦,怎么,走正门吗?顾不得许多,也跟了上去。
事实证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谁能想到强盗会从正门出来,且这几个小孩既不蒙面,还看着傻里傻气,后面跟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女,正常人很难联想到这是抢劫,于是都没反应,硬生生让此四位卧龙凤雏先行了几步。
天天看这个情况,振臂高呼分头跑,头也不回地往东跑。十五岁心想跑多慢,看我去驾马车,上了车发现不会使马,正要去捞缰绳,先被衙役捞了下来;十六岁往西跑,跑了两个街口发现,完蛋也,怎么这里是官府衙门口呢?十八岁往北跑,狂奔不止,见缝便钻,见路便转,见人便躲,一路惊心动魄,好不刺激,抬头一看,绕了一圈从南边回来了,正撞到衙役手里,众衙役诧异地转头看看他,看看北方,这样的逃窜还从来没见过,一个招手道:“过来吧,来都来了。”十八岁垂头丧气地走过去。
最有前途的天天选对了赛道,不一会儿身后聚集了十来人,还各个骑马,她转头一看,看见几个身影,知道不消一刻钟便能抓到她,索性也懒得跑,踢开石子,在路中间大咧咧地盘腿坐下来,她的手摸在地上,几乎感到地面被马蹄上震得起伏响动。身后的人喊起来,叫她速速伏法,趴在地上不要动,天天对此嗤之以鼻,就不要趴在地上,那些衙役距离近了也不下马,嚣张跋扈地飞奔而来,天天可以想象到那些高头大马在她身后奔袭,也许拔剑挥刀,各个穿盔戴甲,马蹄粗粝,一蹄便要踏将于身,好一群暴戾之徒,天天不动,感觉到脊背发热,马蹄尘土飞扬,蔓延到她面前,眼前尽是激起的黄沙,她闭上眼睛。
然后忽然一人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接着立刻横抱起她,她吓了一跳,两手立刻抓紧来人,看清隋良野的脸,隋良野抱着她跑两步,跃上墙头,身后那些人弃马而来。
隋良野抱着她在屋脊上奔跑,跑过两座屋顶,忽然跃下,落地后将她放在地上,将两指圈起放在口中,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一匹棕红色的马跑出来,隋良野一把拉住,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天天不动,“我不乐意跟你一起走。”
身后追击声又来,天天赶紧上马,“快快快,咱们快走!”
隋良野策马而去,还不忘转头看看,调转马头朝西南去,又对天天道:“这些不是官府的人。”隋良野思忖道,“他们像杀手。”
天天偷偷转头看,抓着隋良野的衣服以免掉下来,后面的五六人各个严肃沉默,带着弓带着剑,额头一道黑带,袖口两边红,确实不是官府。
隋良野问:“你认识他们吗?”
天天摇头。
隋良野皱起眉头,告诉天天坐好,而后催马前进,身后的人速度也跟了上来,好巧不巧前方正是一片开阔地,隋良野拨转马头,向更西走,那里有树林,适宜逃脱,后面追击的人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领头的那个立刻张弓搭箭,从马上立起身子,对着前方奔驰的人便射出一道猛箭,隋良野及时拽缰转马头,另一只手从天天手里的剑鞘里干净利落地抽出剑,回身一挡,那利箭弯而折弹,没能一箭射穿他们二人。
但后面数人均已拔箭,必要在他们进入树林前干二人下马,隋良野抬剑阻挡,但唯有一箭直奔马腿而去,那红马哀鸣一声,在急速奔驰中轰然倒塌,天天惊呼一声,隋良野随手将剑一甩,那剑插进地中,隋良野两手抱住天天,在马倒下时跃身而起,冲力甚大,他一脚踏上摇晃的剑柄,再借力空中一翻,落在地上,放下天天,转身便去抽剑,拿到剑在地上一划,扬起黄沙尘土,对天天道,往林中跑。天天立刻照做,隋良野则在尘土中辨认来者。
前方一阵尘,黄沙在东风下西走,追击者速度不减,改箭换刀,策马冲刺,沙尘散尽,一人在前当关,神情淡漠,领头于马上挥长刀,隋良野仰身避过反手在马脚一砍,此马哀倒,马上人就地一滚来到面前,指挥剩余人向林中去,但隋良野必不会放行。
在杀人时,他淡漠的脸上闪出短暂的凌厉。
天天躲在树后,捂住耳朵,怀里抱着剑鞘,连是谁来杀她也不知道,但其实并不难猜,她这样丧母的长女,娘家无力,在家中挡了许多人的路。她咬着嘴唇,睁开眼,狠狠地望向土地,风吹过树叶摇动,她暗自发誓,倘使今天有命逃脱,定不会放过辱她之人。
她眼前走来一双鞋,干干净净的靴子,抬头看,隋良野的剑上沾了血往下掉,朝她伸手,她把手递过去,隋良野道:“剑鞘。”
……
她把剑鞘递过去,隋良野在树上擦干血,归剑入鞘,这次拉她起来。
问她:“你知道这些人是谁吗?”
天天忽然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隋良野道:“外面有死人。”
天天为难了一瞬,“那我闭着眼走出去吧。”
走过六百步,隋良野停下来,天天放开他的手臂,看着前面便是回城的路,她下意识地想回身,隋良野轻摇摇头。
天天深呼吸,隋良野又道:“我这几日便走了,来不及,到时就不跟你道别了。”
这时天天还以为隋良野杀了人要逃命,立刻道:“别担心,我爹会摆平的。”
看着隋良野不在意的神色,才发现他说的不是这个,他要走不是因为担心被通缉,只是因为颜风华要离开。
于是天天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还会再见你吗?”
“大概不会。”
天天扑过来抱住他,手臂环在他肩膀,闻他身上一点兰花的气味,贴在他耳边,“我是你的朋友吗?”
隋良野点头。
“那如果我死了,你要替我报仇。”
隋良野拉开她,仔细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天天笑,“我的事。”她伸出自己的手,拉起隋良野的手,拉勾,“你有空记得来看我,如果‘大概不会再见面’,在世上我就没有同盟了。所以你不能不来见我,不能把我当做你经过的一个地方的一个普通女子,你要再回来,你要来见我,你明白吗。”
隋良野刚要开口,天天捂住隋良野的嘴,“你跟她也没有缘分,不也为了她硬生生造出许多缘分?所以你也得为我这么做,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好半天,隋良野点头,跟天天拉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