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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丹心剑-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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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可惜了武林这群年轻气盛的小子们,现在死也是白死。”

“谁说不是呢,争这口气图什么,要我说也是,武林当时就该跟那个野小子好好打交道,不闹出事还能苟两年,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

“唉,时也命也。”

“来来走一个。”

厉璞一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面前的茶壶已经见了底,他再往茶杯里倒,只有三四滴甩出来,眼尖的小二赶过来,问要不要再添一壶茶,厉璞盯着茶杯出神,半晌才道,换壶酒来吧。

小二问客官要什么酒?

厉璞一愣,他甚少饮酒,自己出门喝酒更少,向来在门派里规规矩矩,竟连到外面点什么酒都不知道,他硬着头皮问有什么酒,听罢小二报的单,随便点了一个。

下午的时候,野火的场里正在扔沙包,隋良野和罗猜吃过午饭姗姗来迟,在场边看了一会,孩子们又闹又笑,不知道机构即将解散,也无需想未来何去何从,惆怅的只有罗猜,隋良野仍旧面无表情,倒是挺认真地在看。

罗猜瞧着隋良野,意识到隋良野也不过十五六,正是玩闹的年纪,可惜没那个机会。于是他推了一把隋良野,后者疑惑地回头看他,罗猜朝场上喊:“喂,加一个人!”

孩子们一起看过来,罗猜又推了下隋良野,一个小孩跑过来把沙包递给隋良野,“哥哥你来扔好不好,我想去里面躲。”

隋良野点头接过来,又看看罗猜,走去了场中间,他抽条得快,比孩子们高出一个头,瞧着倒像个大哥哥了。

罗猜在场边靠着站,抱起手臂笑着看过去,一开始隋良野力气还太大,那边的孩子常接不住,隋良野道歉后调整,稳稳地扔进另一侧孩子的手心,孩子都不需要动,咯咯笑着很满意的样子。

玩闹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快,太阳都开始染成橘红向西坠,罗猜看得很投入,孩子们玩得也很开心,有些孩子们轮换着上,隋良野倒是始终一如地保持高水平地投掷,哄得孩子们很开心。

罗猜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感到身旁坐下了一个人,他余光瞥了一眼,懒得回头。

高师傅也瞧着场上玩闹的几个年轻人,脸上显得很慈祥,“他就这么玩也挺好的,不用去想其他事。”

罗猜哼笑了一声,“没想到咱们还有见面的一天。”

高师傅笑笑,身上摸了一把地上的土,“我觉得你们有些事做的倒是挺好,比如帮助这些穷苦孩子,不是人人都有这份心。”

罗猜撇撇嘴,“有话快点说,哥们等下还得回家做饭。”

高师傅一听乐了,“你倒是在家里呆得很舒坦。”

罗猜瞧他,“什么意思?”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罗猜不在意地转开脸,“无非就是天翻地覆。无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高师傅道:“原来你不知道,隋良野满天下杀人你也不知道吧。”

罗猜转回来。

“你以为我走只是因为他在半决赛赢了小白龙吗?不是,我早看出来这人的性格决定了他要一条路走到黑,咬人的狗不叫,坏心眼的猫不怒,到现在,隋良野已经杀了三十二个武林的人了,那些人和他一样,年轻、冲动、前途无量,现在你们俩在这里跟十来岁的孩子玩得高兴,转头他就去下死手,自己还很有一套理论。罗猜,那些人有父母兄弟,有妻有小,不是人人都跟隋良野一样无牵无挂,为了追求什么武道什么都不要的,他们冲动易怒是有错,但至于去死吗,你年轻的时候又多么聪明理智吗,反正我没有。一匹野马尚有缰绳能拉一把,你管得了隋良野吗?”

罗猜好一会儿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色,半晌才开口:“武林的人派你来谈和的吗?”

高师傅道:“我跟你实话说,武林现在也是阵脚自乱,也有后悔的声音,所以现在隋良野如果愿意出面和谈,大家都有条出路。罗猜,这事已经越闹越大了,官府迟早下场,到时候隋良野就不止被武林驱逐那么简单了。”

罗猜没有说话,高师傅该说的已经说完,留下来也没意义,于是站起了身,正欲抬步,又停下来,最后对罗猜道:“其实我知道他也有委屈,这些事情堆在一起,他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也很对不起他,所以罗猜,为了他将来还有机会过正常的生活,你我不是小孩子,最好动动脑子再做事。”

罗猜抬眼看他,高师傅点点头,转身离开。

***

厉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天色逐渐暗下来,西边灰绿色的树后有夕阳的红霞,透过雾蓝的云和天,朦朦胧胧昏暗一片,须得仔细看才辨别出树影鸟飞,盯过去又觉得劳费眼神,天地错了时辰一般晕眩,好似酒后盯一片叶。

在这天空下走,厉璞一直紧皱眉头出着神,等反应过来,已经到了教绘场,场子是城中一位广受尊敬的老员外建的,原本是老员外自己家的园林,打理得井井有条,有花有草,后来老员外举家去乡下生活,将场子空了出来,拆了围墙,供全城人用,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城中百姓散步消遣的去处,此地离铜陵派很近,后来铜陵派出资负责此地的管护修缮,厉璞小时候,还常常和师兄师姐下来此地帮忙清扫,几乎算得上在这里长大。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护其水土,厉璞在花坛边坐下,蚊子和小飞虫到处乱舞,他挥了挥手臂将他们赶开,园中人来人往,这样一个难得的凉快天,男女老少都在此地消暑玩乐,园中的池塘边围了一圈人,正在看锦鲤从石下草中穿梭,厉璞看着面前人走过,伸手折了一颗草,拿在手里把玩。

要他说,他觉得自己也好,师门也好,从头至尾没有做错什么,铜陵派是名门正派,为乡亲父老做过多少好事,这个园子就是万千证明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出自此地,滋养此地,一地百姓都会支持自己地方的门派,按道理说,这件事铜陵派也好,武林也罢,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呢。

那个横空出世的天才,长得好,能力强,又因为师父去世显得可怜,于是那么多人支持他,那么多人爱他,将铜陵派和武林描绘成恶人蛮横,在舆论上竟和武林对半开,这对滋养无数人的铜陵和武林来说都不公平,凭什么他们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呢,百年善名,数十年的威望和苦心经营,似乎都摇摇欲坠,在崩溃的边缘。

厉璞沉默着,随着周围人多起来,他起身离开,漫无目的地继续走,在一棵杨树边,他留意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似乎在朝自己这边看。

厉璞警觉起来,朝光亮处走去,恰好明月初升,地上一片淡淡的清亮,在花簇旁边,接着廊道的灯笼,厉璞注意到他们跟了过来,而其中有个眼熟的,正是那个今天被他赶跑的蛇头,似乎纠结了同伙,准备来给他点颜色。

看清人,厉璞倒不担心了,只不过几个地痞流氓,他没有放在心上。他朝空旷处走,准备在人少的地方跟他们过过招,赶他们回去。

他走出园子,朝小河边去,在堤岸的空处停住,这地方大,施展得开拳脚,动起手来影响不到其他人。

厉璞站定,把袖子整好,背过手,等人来。

那边见他架势拉开,也不装了,几个人紧赶几步,走出气势,来者不善。

正式等待相遇时,一个小个子醉汉从那边人面前经过,好巧不巧撞在了领头的人身上,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也洒了出来,浇了对面一身,那边登时大呼小叫起来,几个人一把揪住醉汉,剑拔弩张,把这边的厉璞晾在了原地。

厉璞正关注着那边,却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一回头,见是三师兄,眼睛一亮,“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三师兄看着很是憔悴,挤出一个笑容,“我刚刚买饼看见你,还不敢认,怕认错人,跟来才发现真是你,你不在乡下好好呆着,跑这里干什么?”

厉璞已经管不了那些要来找他算账的人了,况且那几个人一看厉璞这边有外人来,同样都是武生打扮,掂量掂量,干脆打道回府,就这么离开了,倒是那醉汉,找了棵树靠着坐到了地上。

“我……我只是出来走走。”厉璞道,“师兄,你往哪里去?”

三师兄道:“我……”还没说完一句话,又咳嗽起来,咳得厉害,弓起腰来,厉璞赶忙上前帮他拍背,师兄喘匀气,朝他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风寒得厉害,一直没好。”

其实不需要师兄说,厉璞也猜得到,他有他躲的去处,师兄们也躲的躲,藏的藏,他和未婚妻毕竟不是一家门,到庄上去也可以,但师兄们有父有母,有家有口,多半不能回,在外躲灾,一切从简,苦了身体本就不好的三师兄。

三师兄咽了几下口水,喉咙总算没那么痛,“你今天不在家,肯定没遇上小师叔,他去找你了。”

“找我?出什么事了?!”

“没事,别担心,”三师兄安抚他,“江湖上有风声,说那小子已经知道你住在哪,已经准备去找你,小师叔去通知你,换个地方待。”

厉璞一听,脸色沉下来,“整日这样躲躲藏藏,什么时候是个头,因为我的事害得门派和武林受这样一个无名之辈钳制,我……”

三师兄打断他,“好了,现在不要说这些,你赶紧回家去收拾东西,我让人告诉小师叔明日早上再去找你,带你一起走。”

厉璞愤愤道:“这又要去哪里?”

“去横空山寺庙里,佛家清净地。要不是时间不来及,就把你送到少林寺了,少林地位高,又是中立派,高手如云,他不敢去。”

厉璞冷哼一声,“我不去横空山,他要来便来,大不了拼死一战,门派那么多人都死了,我如何死不得,我……”

三师兄皱眉喝止他,厉璞一愣,不甘地闭上嘴。

“让你去你就去,现在不是闹意气的时候,你年纪轻,太多事不明白,复杂的事让长辈去做,你护好你的小命就是给大家省心了,明白了没有?”

厉璞心不甘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三师兄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叮嘱他千万小心,又把手里的包裹打开,“吃饭没,来张饼,我刚买的,可能有点凉了,带回去吃吧。”

厉璞纵是再冒失,也不能对待自己好的师兄甩脸色,当下更觉得羞惭,近日来的提心吊胆和不甘心一股脑在师兄这句话里涌上来,想起自己被人追得四处逃,想起门派因自己处于危险境地,一气之下又羞又辱,眼眶一红掉下泪来。

三师兄拿着饼还没递过来,看他哭,又重重叹口气,没说什么,厉璞羞恼地擦擦脸,抽了抽鼻子,三师兄才道:“多大人了,擦干净。”

厉璞又擦擦脸,接过师兄递来的饼袋。

“你别哭,就当长个教训,以后做事三思,反正都是成长的一部分,没事的啊。”三师兄拍拍他,自己又咳嗽两声,“我送你回去,走吧。”

厉璞道:“不用了师兄,我自己能回去……”

“行了,别争这个,走,趁还不太晚,听说他在城里打探得紧,别在这时候撞见他。”

厉璞争不过师兄,只好跟着师兄回去,经过那个在树边的醉汉,醉汉其实并不是很醉,他只是眼睛小,菱形脸上两片红,唇边几根翘起来的胡须抖着,面相十分像一只黄鼠狼,他刚坐直,看见经过的厉璞二人,立刻兼起乞丐的差,一把拉住厉璞的小腿,像是想要几个酒钱,三师兄正要拽厉璞走,厉璞瞧他可怜,掏出几个铜板给了他,那醉汉嘻嘻笑,凑过来仔细瞧厉璞的脸,掂掂手里的铜板,朝厉璞笑了下,向两人拱拱手,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三师兄拉过厉璞,也趁着月色朝大路上去。

夜里隋良野睡得浅,睡梦中听见窗外有狗叫,本没当回事,睁开眼又合上继续睡,但听那狗叫不一会儿变成了虫鸣,没一会儿又叽叽咕咕起来,这才穿上外衣下了床。

院墙上,鬣狗正在薅狗尾巴草,薅一把往地上一扔,在飘扬的碎草中看见走过来的隋良野,嘻嘻笑,翻身跳下来,轻巧得很,好像一只跳蚤。

隋良野往后退了一步,“好大的酒气。”

鬣狗低头嗅嗅自己的衣服,“喝了点。但不说这个,我有好事跟你说。”他往前凑一步,仰头看隋良野,“厉璞明天就到横空山的寺庙里去。”

隋良野听罢道:“想躲在和尚手里。”

鬣狗伸出手,“独家消息,全江湖也就我打听得到,你不知道我花多少功夫,上下打点,还请了几个蛇头演戏,那可都是要出场费的。”

隋良野看看他,从怀里两指夹出几张大额银票,“尽早去兑,省得江湖和官府盯上我以后你什么也捞不着。”

鬣狗嘻嘻笑,一把抓过来,塞进怀里,“小哥够义气,咱们山水有相逢,以后有缘再见,你以后还需要打听什么事,随时光顾,江湖里我在同行里有口皆碑,用过都说好,你以后要是逃命,也能来找我,兄弟有门路□□……”

隋良野挥手打发他,“你走吧。”

鬣狗识相地住了嘴,朝隋良野拱拱手,手脚轻快地翻过墙不见了。

夜黑风高,赚了一笔钱的鬣狗不仅没往家回,也没去烟花巷,只在城中左拐右转,不一会儿到了一家旅店前,店里柜台前只有个小厮撑着头打哈欠,趁他一个不注意,鬣狗便溜了进去,上到五楼,在一间房前敲了几下。

两扇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睡眼惺忪的浮肿的脸,看清是鬣狗,让他进了门,“怎么才来?”

鬣狗把刚才给隋良野说的事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只在末尾加上一句,“现在据可靠消息,那小子也知道厉璞要往横空山去了,高师傅,你看这事怎么办?”

高师傅皱着一张面皮,“厉璞要去横空山也是这两天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鬣狗一脸无辜,“谁知道呢,那家伙别是手眼通天吧。”

高师傅道:“罢了,当务之急还是保护厉璞的安全。”

鬣狗伸手,高师傅会意,给他付钱,鬣狗洋洋得意,“怎么样高师傅,还是咱们街上的活儿干得妥帖吧,你们正道做事就是太拘谨,不如我们道上放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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