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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穿堂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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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既不成眠,便站在院中不去安歇,思前想后总觉得哪里没有抓准,该是有些偏误,却不知道遗漏了什么。

院中的灯一盏盏熄了,隋希仁照旧来跟他请晚安,顺便问他怎么还不去睡,隋良野只道:“有事要想。”

隋希仁便问:“这里的事很难吗?”

隋良野想想,回道:“不比旁的难,不比旁的容易。你今天读了什么书?”

隋希仁道:“东周列国志。”

“读到哪里?可有什么感悟?”

“第一页。感悟……字写得挺好的。”

隋良野看向他,隋希仁搔搔脑袋,低头不语。

“其实你不爱读书,”隋良野道,“做些别的也可以,只要是走正道,做正直的人,就好。”

隋希仁好奇问道:“我不是好人吗,我觉得我人挺好的,有情有义。”

隋良野看看他,半晌道:“修身养性,再多也不嫌多。”

隋希仁走近些,但看着隋良野,又不自觉后退一步,轻声道:“之前我让你给我算命你不是不算吗,我就去找别人算了,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他说我功名难有指望来着,我怕你伤心,就没敢跟你说,他还说我什么枭神重,好像不够正派……”

隋良野蹙眉道:“谁让你去算命的?人生大事怎么能靠算命的定,大事不必算,枭神重又如何,照这个说法,一般人还要不要上进。”

隋希仁委屈地眨巴两下眼,好像被骂得很伤心。

隋良野瞧着他,只好道:“这种事,少信些。”

“那你还天天算卦。”

“我只是看一看宜忌。”隋良野继续他从江南就开始尝试修复的关系,“或者以后我也不看了,这些事,本也不重要,你从没见过我算大事吧。”

隋希仁嗯了一声,想了想忽然问:“你总想我做正直的人,是不是我爹娘就是这样的人?”

隋良野顿了片刻,才道:“嗯。”

隋希仁噢了一声,挠了挠脸颊,“他们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你娘是个很好的人。”隋良野顿了半晌又道,“你家里人都是。”

听了这话,隋希仁抬头看隋良野,一时两人都无话,但头一次,隋良野闪躲地,移开了目光。

这当口李道林来找隋良野,看到他二人在谈话,转身便要去外面等,隋希仁却道:“你来吧,我要去睡觉了。”说罢看了看隋良野,那边还是一张无表情的侧脸,除了月光映得瓷白的脸,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淡漠,于是转身走了。

李道林便走来道:“上午见了五幺。”

隋良野问:“乌牙有动静了?”

李道林点头,“五幺一直以来就是每天在堂里扫地跑腿,也就三天前到了乌牙府上,照旧是做杂活,因此见他的时候不多,昨天联系了我,说要见面。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只不过乌牙指他晚上去下渡场收账,一般妓院的钱轮不到他收,这也算是个新差事,想着来汇报一声,送声消息给您,他觉得有点稀奇,因为乌牙交代他收罢钱先别走,要等,却不说等什么。”

隋良野也颇感疑惑,“不说等什么……”

“对,原话就是这个。”

“今晚吗?”

“是。”

隋良野沉思片刻,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道林应声便出了院子,经过隋希仁房门时瞥了一眼,竟连灯都熄了。

这边隋良野慢慢踱步,墙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隐约辨得出韦诫的声音,想来谢迈凛也在,不多时,果然见几人从门外走进来,其他人瞧见隋良野,便各自进馆上楼,谢迈凛径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上看,有一株白色的长枝花正从墙外往里伸。

“你一烦恼就爱站在院子里想事。”

隋良野看他,“屋子里坐久了头疼。”

“好惹人怜惜的毛病,”谢迈凛伸手来摸他额头,“我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隋良野后撤半步,“你从外面来,不知碰过什么,洗把手再说。”

谢迈凛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去栽树了,不对,不是树,君子兰,我还带回来一盆给你,哎韦诫拿走了,明天给你。”然后亮出手给他看,“我当然洗过手了,我向来洁身自好。”

隋良野一把揪住他领口,将人朝自己这边拽,谢迈凛举起两手,好似投降,低头看隋良野轻轻嗅了嗅他的衣领,“好重的香气。”说罢对自己明察秋毫多少有点得意,挑挑眉毛抬起脸看谢迈凛。

谢迈凛注视着他笑,“我们什么关系你管我这个。”

隋良野脸一冷,便放开手,谢迈凛拉住他手腕,“算了你管吧,我大人有大量。”但隋良野已经懒得说话,转身便要回房间,谢迈凛道:“幸亏你是遇上我,换别人哪有我这个耐心对你。”

隋良野回过头,“多的是人。”

谢迈凛摊手,“但是他们都没什么本事呀。”然后走进一步,“你在想什么?”

一提及正事,隋良野决定暂时不跟他打嘴炮,想来谢迈凛终日在外游荡,或许有点消息也不一定,便把五幺的话述了一遍。谢迈凛一听,想了想道:“下渡场我知道。”

隋良野斜他一眼,“你每日不务正业,知道又光辉吗?”

谢迈凛无奈道:“下渡场离我们那晚抓到崔蕃的山很近。”

隋良野一顿,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拉住谢迈凛的手臂,“跟我走。”

话分两头,这边李道林虽见隋希仁房间熄了灯,倒也不甚在意,走去院后靠着墙等,没一会儿,隐约听见前面有响动,绕过去一看,原是隋良野和谢迈凛出了门,不知去哪。

他转过弯,正好隋希仁翻过墙来,轻声落地。

“你不用翻墙也可以,他出去了。”

隋希仁走过来,顺着朝前面看,只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骑马远去,“他们去哪儿?”

“不知道。”

隋希仁盯了片刻,回过头,把斗笠一戴,遮住脸,斗笠两侧珠坠摇碰作响,李道林问:“去找郑丘冉吗?”

“明知故问。”隋希仁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确认一下你行踪,假如出了事隋大人让我去找你,我总该有个下手的地方。”

隋希仁冷哼一声,吹了声口哨,他的马从树后小跑过来,“不带春禾角的人去。”他说着拽过缰绳上马,“这么隐蔽的事人多了反不好,况且小事一件,用不着许多人。”

“那你带上郑丘冉后去哪儿呢?”

“回广州府,我让山风盟通知了春禾角,在那里接应我。”

李道林想了想,“这不会给隋大人添麻烦吧。”

“不会。”隋希仁胸有成竹,“凭空消失一个郑丘冉有什么要紧,怎么样也怀疑不到隋良野身上,最多怪罪凤水章办事不力。”

李道林听罢点了点头,“也是。”

“况且,”隋希仁笑笑,“我也过够寄人篱下的日子了,此事一完,我便要和他摊牌,该给他的钱数一分不少,他为我做的,我还给他,至少算清了,我也不欠他。”

说罢拍马而走,李道林看着他远去。

按照凤水章的消息,隋希仁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郑丘冉,郑丘冉正在桥上和姑娘风花雪月。

隋希仁在路边系了马,远远朝桥上望了一眼,众人中他们两人分外亲密,亲密又不失分寸,他正将一朵雏菊戴在她头上,她微微低着头,咬着嘴唇,云霞一般红的脸,他的手抖不停,插花好比种花难,即便如此,两人中间还保持着一人的距离,瞧着就像郑丘冉努力伸出手去够,她也努力去迎,要不是有情人,谁做这种蠢事情。隋希仁也不免感叹,在这样动荡多事的晚上,这一对也算不知者有福。

好夜凉,东南风,看天边云势,再过个把时辰这风便要紧了,行人也是散场时,赏月看花的也都携着家眷准备回府,桥上人来人往,只有郑丘冉和洪三妹不动如山,终于把那花插在了姑娘头上,彼此一同舒口气,对着脸笑起来,又各自别过去。

隋希仁朝他们走去。

穿过人群,他来到郑丘冉身边,一手搭在他肩膀,弯弯身,对他道:“你得跟我走。”

郑丘冉猛回头,洪三妹也吓了一跳,郑丘冉首先把她护在身后,脱口问:“你是谁?”说罢定睛一看,才认出人,“隋希仁?”

隋希仁哼笑一声,“才多久,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而后手上用了用力道,要把人拽走,郑丘冉则扒着桥,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往哪里走?”

“来不及解释,路上再说。”隋希仁再伸手,却被郑丘冉拍了开,郑丘冉略带自豪地飞速瞥了眼洪三妹,又对隋希仁道:“我也不是好拿捏的。”

隋希仁叹口气,“有人要杀你,我送你回广州府。”

“谁要杀我?”

隋希仁瞥了眼洪三妹,没答话,洪三妹一头雾水,但郑丘冉却大概猜了出来,犹豫着转身,神色复杂地看着洪三妹,犹豫再三开口道:“其实我是……”

隋希仁抬手要捂住他的嘴,但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连忙转身,却只见寻常路人。

不妙。

隋希仁一手拉郑丘冉,一手拉洪三妹,拽着便下了高桥,朝暗影里走去,他在前面行,那两人在后面吵吵闹闹,不消几句话,郑丘冉已经把来龙去脉说了大概,洪三妹震惊不已,正同他质问。

质问来质问去,无非就是你负我我负你的丧气话,你骗我我骗你的怨气话,你恨我我恨你的赌气话,听得隋希仁不胜烦,所幸走到了树下墙边,他一心朝左右望,那两人早用力挣开了他,对着吵起来。

洪三妹眼眶发红,绞手绢跺脚,怨道你怎么如此骗我我哥哥是好人你想害我一家人,郑丘冉两手一摊解释道我骗你我有苦衷你哥哥不是好人早晚要杀头的。洪三妹抬手打他一巴掌,把他打愣了,自己开始哭,哭得好伤心,哭得郑丘冉眼眶也红,说道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隋希仁无语地转回头看了一眼,听人说头回在阳都见到郑丘冉,这小子正为了“家国大义”在吃饭喝茶的地方找路人麻烦,说人家是叛国贼,要带人家去官府。不食人间烟火的愣头青,如今人随事易,刀还是同一把,但再也不会纠缠在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上了,现在在哭儿女情长,真了不得啊郑丘冉,活一天有一天的体验,万般热情柔情都体会一遍,也算不虚此行。

想着想着隋希仁叹口气,想来自己和郑丘冉差不多年纪,但却没有这么多无聊情感,究其原因,还是要怪隋良野,冷漠无情的隋良野,偶尔露出情绪,也是忧郁苍白,就如同他整个人,神游物外,有种赤身裸体在酒里泡晕过去的颓丧、神游、超脱,仿佛闭上眼就随风化成烟,无来无去地融进红尘,抓一把放在手心,手心就躺着一个不醒的流浪小人,光秃秃赤条条,苍白到透明,吹口气就是别离。

隋希仁想了一会儿他,就被他的忧郁淡漠传染,连心都静得可怕。

因为心境,所以集中注意力,耳边什么也听不到,眼睛里也没有众人,于是很容易,发现那个跟踪的小个子。

隋希仁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小个子不是善茬,他两束腿挂的可是铁锤,脚跟点地,却仍旧健步如飞,走起路来肩膀甚至不摇不晃。

隋希仁回头,郑丘冉已经牵上了洪三妹的手。

“走。”

郑丘冉却抬头,“我不能自己走,我要跟她在一起。”

洪三妹道:“你们都不用走,我可以和我哥哥说,哥哥很疼我的。”

郑丘冉道:“小姐,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走,你哥哥他是大坏人。”

洪三妹道:“你再这样讲,我不理你了!”

隋希仁一把推开郑丘冉,“快点走。”他也不想带洪三妹,毕竟是洪培丰妹妹,洪培丰还能把她怎么样?

郑丘冉被拖着不情不愿,洪三妹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来,隋希仁一回头,小个子竟然已经到了,越近越快,到了巷子口,猛地冲进黑影来,抽出背上的横刀,脚踏在墙上,一个跟头就翻将过来,隋希仁挡在郑丘冉身前,横过剑鞘欲挡,谁知小个子并不冲他,那跟头却堪堪翻落在洪三妹面前,双臂一挥,人在空中??臂腿两边朝中间拉,带着刀便横劈下来,正对着洪三妹的脖子。

哪能经得起这一击,隋希仁想也不想,也登墙翻身,一个翻身扫堂腿踢开小个子,那小个子胸口挨了一脚,撞了墙,脚步乱了片刻,又稳稳地落了地。

隋希仁猜测来人必是冲着郑丘冉,对洪三妹下手不过调虎离山,于是转身回到郑丘冉身边预备下一击,没想到小个子竟然再向洪三妹发招,仍旧下死手,这倒叫隋希仁看不懂。但郑丘冉已经呜呀呜呀地冲将去,同小个子过上了招,虽落了下风,倒也能来回几式。没多会,小个子的帮手便来了,将郑丘冉引开后,再冲洪三妹发招。这下隋希仁算是明白了,洪培丰是打算要这对儿鸳鸯一并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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