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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淬血枪-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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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就这么被连送带赶地送出门,王江小跑着折回来,进门后关上门。

“老大,他们不会偷偷去厦钨吧?”

曹丘坐下来,“不会,他们哪有那个胆量,都是一帮做官的,惜命得很,他们心里都清楚,离了我这里,死在哪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王江犹豫片刻,又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既然开口了就说吧。”

“虽然咱们让马走西去鼓动谢迈凛剩下的那些亲随,但是他好像不止鼓动了那些人。”

曹丘抬头,“怎么说?”

“那天我送老两口回去……”

王江那天找了辆马车送二老回去,自己也钻进马车里,对着老两口苦口婆心地劝,又安慰道:“大爷,大娘,你们放心,我们老大不坏,我们也觉得这事没道理怪到咱闺女头上,打仗这种事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只不过现在大形势就这样,咱们也别非跟人对着干,您说呢?没好处的嘛,咱们都是普通人。”

老头的脖子仍旧一动一动,看起来已经是不能控制,“不是九红!不是!”

见他劝不动,王江转向老太太,“大娘,您给劝劝,真的,我是为您二位好。现在乡里乡亲都是猪油糊眼,拜高踩低,我也是村里出来的,村里人什么样我门儿清,拉帮结派,家里男人越少就越受欺负,所以都得生男孩儿,都得开枝散叶,都不愿意分家,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是说他们就存了心害您,以前听说也帮衬您家,只是现在这种流言……对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样,我们想想办法,运九红姐到别的地方埋了,成吗,每逢初一十五我带您二位过去看看?”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王江赶紧去接,摸到那枯手上皴裂的皮,王江心里也是一阵心酸,老太太只顾抹泪,喋喋不休,只说苦命啊幺。

王江叹气,看来是说不通。

马车停下时,王江先下车,搀着两个老人依次走下,他看了一眼矮小的旧门,外墙上还有残留的粪块,墙角聚着一群狗,分食小鸟。他明白受排挤的人大概会经历什么,为了两个老人考虑,他甚至想好了说辞,准备劝两人干脆搬离此地。

空气中一股恶臭,王江一进院子,就看见放在磨台上的九红姐的尸体,头部已经被砸得面目模糊,青白的一团泥,尸体在秋天,也开始散发恶臭。王江当时脑子都懵了,看着那浮肿的尸体,强忍着恶心转开头。老头老太太已经习以为常,放下短棍,老太太摸索着去佛龛前拜,老头洗了毛巾去给九红姐擦。

左边是老头在那团青泥上缓慢地挪动毛巾,一阵嚓嚓声,右边是佛前铃铛串,老太太一弯腰一鞠躬,铃铛轻轻响。

时间好像停止了,王江一动不动,直视前方,瞪大双眼,眨也不眨,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唐,继而他胸中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愤怒,他非常明白村里人无论如何不会下这样的毒手,即便再愚昧也断不会这样,这是外人干的,远方的“正义”的人,听风就是雨的人,赶一场场热闹就像赶庙会,对付不了其他人还对付不了一个九红姐。他理解了为什么一定要个说法,不仅关系到九红姐能否下葬,最重要的是,从头到尾,还从来没有人为九红姐说过一句话,仅仅说一句不是她的错,究竟有多难。

马走西突然进了门,揪住他的领子,要把他拖出去。

“所以,”王江现在面对着曹丘,小心提议道,“其实马走西也常去照料老两口,而且他说的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曹丘上下看了他一眼,“什么道理?”

“现在朝廷也没说九红姐如何如何,都说的是宋之桥这类人,就算是给九红姐比如说……发块牌子什么的,也不算违抗朝廷旨意吧?”

“发牌子?什么名头?”

“或者就咱们的手令,责令他们村把九红姐下葬了呗,反正他们不敢不听的?”

曹丘看看王江,“你知道阳都的参将还在这里吧?”

王江沉默。

曹丘又叹气,“这事最好就是不要再碰,朝廷的说法虽然没有具体说九红姐怎么样,但是朝廷的讲法是很模糊的,因为朝廷知道根本说不通,所以任何人都不要去深究,你现在拎出九红姐来说对错,一个一个细节抠起来,骗局终究是骗局,假的成不了真的。王江我告诉你,这个说法无非也就两三年,等到新皇登基,等到谢迈凛那一代的人处理完,什么九红姐什么宋之桥,都不会被记住的,这事只有一个源头,就是谢迈凛,这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你要搞明白,你也告诉他们,不要无谓地在这一两年纠缠,不要在这时候试图讲清楚,如果下葬,就随便先葬了,将来有一天,有机会,可以迁回来的。人心是最无常的,今天恨她恨得要死,两年后就忘掉了,说不定过了五百年,她会成英雄呢,谁知道呢。王江,我现在跟你说的话,都是会让我掉脑袋的话,也都是真心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江盯着曹丘,“可是老大,他们等不了两三年,他们已经老了。人心无常,也许以后是会变,可九红姐已经死了。”

曹丘摇摇头,“王江,我话已经说尽了,你还想怎么样?”

王江忽然激动起来,“老大,我就想光明正大地让她下葬,她就是个女的她能害到谁,我有个妹妹,我……”

曹丘看着垂下头的王江,叹气,“你不要再跟马走西说话了,他不是好影响。”曹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江的脸,“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好吗。”

王江弓着背点点头。

“我放你探亲假,你回家看看你老娘,也给你妹妹扫扫墓……”曹丘停了话头,转而又道,“去吧,没事的啊。”

王江抽抽鼻子,抬起头,“对不起老大,我……”

曹丘点头,“我知道,去吧。”

王江缓缓地站起身,离开了。

在曹丘向阳都请示的这几天里,倒是风平浪静,观察团不来烦他了,谢迈凛的亲随看起来也快要散伙了,就连四处上蹿下跳的马走西也安静地待着,好容易让曹丘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倒是有一天医师来向曹丘报告,说谢迈凛内功尽失,武功被废得差不多了。

曹丘正在吃饭,筷子都没停,“谁给他废的?”

“他自己废的。”

曹丘伸长手臂去夹西红柿炒鸡蛋,“哦,会死吗?”

“大人放心,经过小人悉心调理,定不会伤及他生命。”

“那随便废吧。”

医师犹疑道:“只是这样十分伤及机体,定会留下后遗症,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曹丘转过头,“死了那么多人,他还‘长此以往’上了?”说罢摆摆手,让医师下去了。

曹丘只在谢迈凛鼎盛时远远见过他几次,那时对他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具体讲来便是少年风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将才,如今种种事都经历了,对谢迈凛的印象只有一日比一日胜的厌恶,都是因为其他的事,从而投射到谢迈凛本身的厌恶,这种投射影响力巨大,现在听到谢迈凛三个字曹丘都会泛起厌烦。

推己及人,曹丘猜测谢迈凛的亲随,一定也有和自己一样的体验。

参将来兴师问罪时,王江正在曹丘面前做归队报告,曹丘懒得看也懒得听,叫他把给自己带的特产放下就赶紧滚。王江嘻嘻笑道,这可是娘亲手做的,曹丘招手叫他一起过来,来看看带了什么好东西。于是两人脑袋凑一块拆包,打算分着吃。

正巧参将进来了。

进来就是一句,“曹丘,你想怎么样?!”

王江立刻站直,移开,望了一眼曹丘,曹丘把包裹不动声色地拿下桌面,放在桌下柜,因为不想跟参将分,然后才笑道:“兄弟,有话好说,来,坐坐。”

“我还坐得下吗?”参将在桌前走来走去,气得通红,“你还坐得下?!”

曹丘只好也站起来,“到底怎么了?”

“马走西跟观察团说那些干什么?!”

曹丘立刻警觉,“说了什么?”

“马走西到处宣传所谓‘厦钨屠杀的真相’,还要作证厦钨人已经灭亡,大放厥词,还要出书。对了,还有那个什么九红姐,她还没有下葬吗?你们就任由她那对儿爹妈整天做戏?好像谁谁很对不起他们一样!”

曹丘瞥了眼参将,努力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马走西已经跟观察团接上线了吗?”

“你是这里的总兵,你问我?你自己去查清楚吧!”参将指着曹丘,“曹丘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事,你的脑袋就系在这上面了,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

曹丘看向王江,王江立刻道:“我这就去查!”说着跑出了门。

曹丘疲惫地按按额头,一把将桌上的笔筒砸到了地上,然后喊道:“来人!”

府兵跑进来。

“去找马走西,如果没有跟观察团在一起,就直接抓起来。”

“是!”

马走西一点都不难找,就在九红姐的家里被带走了,其时他正在给老两口挑水,看见曹丘的兵,就继续走,“等会儿,我放下水。”

说着进了门,把水倒进水缸,把劈好的柴火拢好,看了眼天气,把竹竿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把炉子上给老头的药端下来,送去给逐渐耳背、现在随时随地失神的老头喝,老太太还在执着地绣花,马走西跟她说要出趟门,她糊涂地拉着马走西的手,问九红你这一去啥时候回来,娘想你想得很,马走西把她落下的毯子重新披上,跟她说很快。

他走出来,把挽起的袖子一折折放下,抬头挺胸,对门口的士兵道:“走吧。”

一人伸手来拉他,他喝道:“不准碰我!”

曹丘在他的牢房等他,甚至给他备好了一桌菜,等他来,请他坐下。

“你看起来都不大像个文人了。”曹丘打量他,“听说你天天干农活啊。”

马走西坐下,却不动筷子,也不喝酒。

曹丘自己先喝,“你总是去药房,是去给那老两口抓药?”

“还有卢叔。”

“他还在这里呢?”

“快走了。”

“回阳都吗?”

马走西更正,“快死了。”

曹丘看看他,“他留在这是想等谢迈凛死吗?”

“是又怎么样?”

“估计等不到了。”

马走西盯着他笑:“你这总兵当得滋味如何?”

曹丘也笑,又喝一杯酒,“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马走西终于动了筷子,拨了拨鱼,夹了一根葱放进嘴里嚼,端起酒杯,饮下。

曹丘看着他摇头,“你也是读书人,甚至金科进士,怎么落得这样?”

马走西道:“读书人了不起吗。”

“我没怎么读过书,所以觉得读书人都挺了不起的,文天祥什么的。”

“那是我不配做读书人了。”马走西放下酒杯,“直说吧,你找我做什么?”

曹丘也放下酒杯,坐直,盯向他,“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哪方面?”

“观察团。”

马走西又动筷子,这次吃了土豆丝,“我以前如何你从来不在意,说我上蹿下跳,现在观察团知道了,忽然我也重要了是吗?”

“有必要去向外人说这些吗?”

马走西吃饭,“我跟‘内人’说,没有人听。”

曹丘夺过他的筷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马走西顺着筷子抬起头看他,“你现在变得真是没耐心,当大官当的?”

“我很忙,我很辛苦,我没时间陪你玩这些,你给我找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对你算是……”

“我只给你找麻烦了吗?你让我去离间谢迈凛亲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想的吧。放心,那件事我本来也愿意去做。”

曹丘噎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写了很多东西四处在发,还给了观察团,我知道他们想见你,我还知道他们已经偷偷派人去找那老两口的家。但是没关系,到目前这些事我都还可以摆平,我也可以不追究你,可以放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说详细一点。”

“不要再写了。不要见观察团。安静地待着。可以吗?”

马走西喝了杯酒,放下杯,重新倒,“不可以。”

曹丘按住他的手,“相信我,我现在劝你停手,是为了你好。因为是我,你才有吃饭喝酒说话的机会,如果你落到别人手里,我不能担保你的安全。”

“那你就别担保了。”马走西挣开他,“我只要解脱,写什么说什么和谁见面,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的解脱。其实我也不想做,我也想像谢迈凛一样躺倒什么都不管,装死一样,但我做不到,所以不能停,至于有没有给你添乱,我不在意。”

曹丘噌地站起身,“我看你是油盐不进了。”

马走西头也不抬,倒酒吃菜,“活一天算一天,总之停不下来。”

“你要解脱,去死也可以。”

马走西一字一句,“不,我不去,你们要是觉得我是噩梦,那你们可以醒来,你们非要睡,就别管梦里有恶鬼。”

曹丘摇头,“你没救了。”说罢迈步走出牢房。

原以为控制住了马走西,事态也会随之停止,但事情的发展远比曹丘想象得严峻,参将拿着一沓薄册仍在他面前时,他还以为这是什么私房禁书,看着小小的一本,他拿起翻了翻,脸色都变了。

曹丘抬起头,“这完全就是造谣,什么叫借厦钨人生子,乱七八糟,没有道理啊。”

参将连发脾气都没有余力,坐下来摇头,“马走西写的东西,早就传得千奇百怪了。兄弟,我以为能放心交给你……”

“我已经抓了马走西,他动不了,观察团他也见不到。”

“你在军队久了,有些事你还是不懂,我给你讲一讲。”参将坐直,手臂搭在桌上,靠近了点他,“你知道为什么宋之桥‘发动’这一场仗虽然朝廷没有明讲,但人人都这么快知道吗?同理包括九红姐的这些秘事。靠口口相传吗?”

曹丘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看向参将,“你的意思是……”

“阳都可是印刷中心,多少有影响力的喉舌,这样铺天盖地的势头下,白的也能成几天黑的。你是军队的,军队有个吹号角的是吧,他一吹所有人都进攻。马走西做的就是这种事,他自己杀人了吗,也未必杀了多少,可是他如果鼓着劲吹,士兵冲得就猛,对吧。马走西本人或许已经关在牢房了,但他写过的那些东西,还在传播。另外有件事情你还不了解,他在狱中不是咬了自己手腕吗,你好心,找医师给他治,你知道吗,那位医师,是观察团的人。”

曹丘愣了一下。

参将叹气,“兄弟,我这次来其实没带多少人,身边这几位原先都是皇帝身边信得过的都雁卫中的精英,不要说马走西的这些小算盘,就是阳都高官间的勾当他们也能查得一清二楚。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你未必知道,但马走西已经失控了,一个人如果下定了决心,对他善良只会被他利用。但这里终究是你的地盘,我以前不方便过问,现在也一样,我只能应劝尽劝,具体怎么办,我相信你一定心中有数。我说这些话是真心的,你好自为之吧。”

曹丘笑了一下,送参将出门,返回来琢磨他说的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熟悉,不禁笑起来。

天下人各自打算盘,到底对错几何呢。

他返回房间独自坐着,盯着这本小册子发愣,许多假话,但也有真话,话传远了总是难免,非黑即白,如果依这本册子,谢迈凛完全就是恶鬼,我们所有人都该下地狱去给厦钨人陪葬。

曹丘看着看着觉得好笑,厦钨人哪有那么无辜,当年他表弟也是厦钨人杀的。他又想到观察团那副嘴脸,但又想到九红姐的父母,但又想到王江,最后想到马走西。

也挺好,马走西总算是选定了一边。

他撑着额头,感觉天旋地转。

王江敲门,轻手轻脚地进来,关上门,来到他面前,“老大,你找我?”

曹丘放下手,“那个女的尸体埋了没有。”

王江沉默。

“这么久了,都成什么样了。”

王江看着曹丘。

曹丘道:“去把她烧了,现在就去。”

王江愣了片刻,缓慢地点点头,转身要去办,曹丘叫住他,“还有。”

王江停下来。

“你找个人,去牢里结果了马走西,尸体处理好,不要被人发现。”

王江有一会儿没动,然后点点头,“是。”

曹丘按住额头,等头晕过去。

他转头看窗外,月明星稀,凉风四起,冷意入侵,窗纱摇动,冬天要到了。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抓起佩刀,穿上外衣,大步迈出门,门边的守军立刻跟上,“老大,咱们去哪儿,要不要备车?”

“去找谢迈凛。”

曹丘明知道这个时辰去,谢迈凛入睡了也会被叫起来,却并不在乎。谢迈凛看起来也没什么反应,穿着寝衣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杯水,他眼睛不眨地盯着看,好像三魂六魄失了一半,总有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意味。

曹丘在小桌子另一侧坐下,打量他,看得出来谢迈凛过得不算太顺心,至于照顾他的人,曹丘也知道,无伤大雅,推搡也好,短吃短穿也好,都不是大事,虎落平阳都要被犬欺,这也是人生阅历。

但场面话曹丘已经习惯讲了,“你在这里需要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

谢迈凛头都不动,固执地盯着水杯,这情形曹丘早有预料,人人都说他已经失了心智,终日不说话,大概已经不行了。

曹丘并不太在乎谢迈凛到底怎么样,他仔细看看谢迈凛。

有趣的是,在他真正见到谢迈凛之前,他很讨厌谢迈凛,甚至对于恨他的人都可以感同身受,他一直在为谢迈凛善后,可以从种种事件的结局中拼凑出一个不顾后果、凶狠残暴、自私自利的谢迈凛,顺理成章地厌恶,但当他真见到了谢迈凛,那种厌恶好像顿时烟消云散,因为他没法将眼前的谢迈凛和他印象中的谢迈凛联结,这个谢迈凛,即便在现在这样一种境地,还是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就像一座山没有醒来,曹丘识人无数,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一旦活动起来将会魅力无穷,几乎立刻理解当年面前这个人如何玩弄朝野人心,如何独揽把持军权,如何完成史无前例的事业,这是个有本事的人,曹丘明白这一点。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曹丘问,其实没有期待回答,“你晚上睡得好吗。多谢你,我可就辛苦了。”

曹丘给自己倒茶,“你的部下就和你一样,自视甚高。也是,你们这批人看不上杂军也很正常,毕竟吃得苦比其他人多,建的功勋比别人多,对了,年纪还轻,人比人气死人,杂军在你们面前确实没什么地儿。我也差点进你的军队,管得太严了,受不了,兄弟我年纪大了,没那么容易管教,而且那几个上将都是天才,打仗我懂一点,会一点,够用,但真有多厉害也未必,天分这种事最残酷没有了,我年纪长,我心里有数。”

谢迈凛仍旧没有反应。

“你这样也行,你不死说明天命不绝你,也许……”

曹丘一愣,因为谢迈凛抬眼看他。

两人一道沉默了片刻,曹丘笑笑,“其实我差点就觉得马走西说得对了。也不只是马走西,很多人都说你错了,我们错了,我们自己的同胞也这样说,说我们残忍残暴,叫我们侩子手,一转眼的功夫,有些人就恨不能跟我们割席割得再干净一些。只不过这些人这些事都是会变的,有一件事不会变,输了的人不会赢,死了的人没话讲。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谁还会骂,厦钨人都会被遗忘,我们的安全和生存才是持续到最后的。千言万语一句话,赢了真好。”

谢迈凛没有答话,曹丘站起身,“我只是来向你学一学,人做了亏心事怎么办,现在学到了。”说着他把自己的茶喝干净,披上外衣,退后一步,离开桌边,弯腰敲敲桌面,“我也会忘了它。”

马走西死后,曹丘为谢迈凛亲随军的事惆怅了几天,但在详细摸排下,曹丘发现谢迈凛亲随军中对谢迈凛不满者已经超过半数,不少人私下都问过申退的事宜,只是还没有浮到水面上来,似乎万事只差一个契机。

在契机到来之前,曹丘小心地应付着,而另一方面,观察团才是真的难缠,他们来找曹丘要马走西,只得到一个回答“马走西是谁?”

这一套实属万金油,曹丘不认识马走西,一个北境区域总兵,一个无名之辈,无论如何很难联系到一起,抓捕进牢的话,哪个牢狱?医师说的?哪个医师?观察团怎么知道的?册子?什么册子?没听说过,不了解,这事问当地县衙,我是军队,不管这个。县衙不见你?要请示?那你等吧。

观察团难缠,但终究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人,折腾来折腾去,也该回去了,自始至终也没敢真的进厦钨,走之前放话,说要组织一批文人,有志之士,深入厦钨去探寻真相。曹丘听见文人这个词自然地响起马走西,或许别的地方也有千千万万个马走西,他不免心中有些发胀,心道兄弟,你们真是好用。曹丘不怀疑将来真的有人会来找寻真相,真的有为了了解厦钨究竟如何而甘愿冒着生命危险的人,但那时,就有那时对付的办法了。

送走观察团,他坐在军营帐中休息,想着最近太累,还是回城里休息几天,跑着神,王江冲进来,惊慌失色,手臂指着外面,张口结舌,说不清话。

曹丘噌地站起来,“外面怎么了?”

“他们俩吊死了。”

曹丘立刻想到了是那两位,当下就要出去,想了想又折返回来,重新坐下,他刚刚心中第一个想法其实是,幸好观察团走了才有这事,因为这个念头,他感到一阵惭愧,思绪复杂混乱,一时堵在心口,好久没说话。

王江平静下来,问道:“咱们怎么办?”

“放下来,埋了吧。”

王江的脚步也有些犹豫,其实他也没有看到,只是听说便跑来报信,要他去看那场景,他其实不忍心。

曹丘瞥了他一眼,道:“让别人去办吧。”

王江道:“我去吧。”

曹丘独自坐了一会儿,理智压倒了他复杂的感想,他起身前往亲随军营。

军营外的一颗歪脖子树,正是入冬时节,不见一片叶,光秃秃的枝干四处疯长,伸向天伸向地,张牙舞爪地挡在浩瀚的蓝天前,若望山望水,只能透过这些枝去看,朦朦胧胧,分割成许多碎片,九红姐的爹娘就一高一低地挂在上面,吊着被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两个瘦小的人,拉长了以后也是两道浅浅的竖影,眯着眼睛从远处看,好像是两条长错的枝,他们是不会形容和比喻的农民,声音轻,人渺小,也不会写字,奔波求告也只会那么两句不加修饰的话,远不如传闻中的九红姐给人那么多想象和情绪,所以轻易地被略过,难以震撼人心、发人深省、引人深思、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于是就化作树上两颗飘摇的、柔软的枝,这是他们一生能讲的最后的一句话。

这句话传到了亲随军的眼睛里,曹丘站在他们身后,深知已不用自己再说什么。

这中间种种的一切,再加上早先马走西勤劳的播种,陆陆续续,他们下定决心,开始离开,一旦离开,便不会回头。

还有几个没有走,也并不想继续当兵,阳都谢府差人传话,可以拨到谢迈凛府上。谢家早分了家,谢迈凛的宅邸在皇城脚下,如果还有人愿意去,可以去谢府做护院。于是凤水章首先,曹维元次之,韦训韦诫也一起同去。

自此,曹丘完成了对前线所有谢迈凛原部队的清理,送回观察团,看护谢迈凛,圆满完成朝廷交付的任务。

在冬天来临时,擢升北部军区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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