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的第三十天,初冬的寒风吹透窗缝,卷着细碎的冷意扑在桌面上,阮星辞握着画笔的指尖冻得泛白,屏幕上的插画线条拖出浅浅的滞涩。她搬离那间公寓整整一个月,新租的小屋靠窗向阳,摆着简易的画架与书桌,少了满室熟悉的墨香,多了独处的清寂,却总在深夜熬夜赶稿时,被猝不及防的想念攥住心口。
桌角的玻璃杯盛着凉透的白开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她随手倒的,喝一口便刺得喉咙发紧。她放下画笔,蜷在椅子里,目光落在空荡的桌面角落,那里本该摆着一个白瓷温茶器,是纪知珩特意为她挑的,恒温控温,无论她画到多晚,抬手就能触到温热的白牡丹茶汤。从前她熬夜画画册、描底稿,纪知珩即便埋首校勘,也会每隔一小时替她添一次热水,调温到最适口的程度,茶汤的清润裹着暖意,漫过四肢百骸,连熬夜的疲惫都能散掉大半。
那时她总笑纪知珩刻板,连温茶的温度都要卡着固定的数值,纪知珩只是垂眸替她拢好披在肩头的毯子,淡淡说“温度刚好,不伤胃”。那些被她视作寻常的细碎温柔,在分开一个月后的深夜,变成了尖锐的念想,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她不是没想过重新买一个温茶器,可指尖划过购物页面,最终还是退了出来。那是属于两人的习惯,是纪知珩独有的温柔,换了任何一个,都不是当初的味道。
她伸手摸过枕边的画册,就是那本筹备了三周年纪念日的册子,搬家时她一直带在身边,没有翻开,只是用软布包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扉页的烫金字迹依旧亮眼,里面的每一幅画、每一行小字,都藏着曾经的满心欢喜。她没有后悔离开,纪知珩的安静与疏离,终究是她融不进去的世界,可想念从不会因为决绝的离开就消散,那些刻进日常的牵绊,会在每一个独处的深夜,顺着呼吸漫上来,轻缓,却绵长。
她重新端起凉白开,小口抿着,压下心底的怅然。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得梧桐枝桠的影子投在窗上,像极了从前两人并肩站在阳台看夜景的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画笔,把所有的想念都揉进画纸里,画深秋的古寺,画夏夜的桂花糕,画那个垂眸校勘的清冷身影,画完便收进抽屉,不再触碰,把过往封存在笔墨之间,不回头,也不纠缠。
同一时刻,古籍馆楼下的老巷口,纪知珩站在桂花糕铺子前,指尖捏着两枚纸袋,袋口飘出甜糯的桂花香,是阮星辞最爱的口味。她下班时下意识拐进这条巷子里,脚步比脑子更快,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对着老板说出了“两份桂花糕”的话语。
老板是熟识的老人,笑着打趣“还是给阮小姐带一份?她总说你家的糕甜而不腻”,纪知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唇线紧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解释,付了钱,攥着两袋糕点转身离开。
分开一个月,她的生活依旧被校勘、善本、底稿填满,看似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可所有的习惯都在提醒她,那个会等她回家、给她温茶、陪她分食桂花糕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她会在收拾书桌时,下意识多摆一副茶具;会在买文具时,多拿一支阮星辞常用的软头画笔;会在傍晚时分,习惯性看向玄关,等着那个温柔的身影扑进怀里;就连此刻,买桂花糕的动作,都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
她抱着两袋糕点走在晚风里,糕点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出来,暖着指尖,却暖不凉心底的空寂。她走到曾经和阮星辞同住的公寓楼下,抬头看向那扇熟悉的窗户,漆黑一片,早已换了新的住户。她站在树下,久久没有移动,手里的糕点渐渐凉透,和那个纪念日的素斋一样,失去了所有温度。
她最终把两袋桂花糕都带回了古籍馆的休息室,放进冰箱冷藏层,和角落里无人问津的茶包摆在一起。她从不吃甜腻的点心,这些糕点,不过是一场无疾而终的习惯,是她藏在心底的、无法言说的想念。她依旧读不懂情绪的表达,依旧笨拙地守着过往的痕迹,用工作麻痹自己,可每一个下意识的举动,都在暴露她的悔恨与不舍。她守得住千年的古籍,修得好破损的纸页,却修不好自己的习惯,留不住那个被她冷落的人。
深夜的古籍馆,灯火只亮了休息区与文献室两盏,林晓棠主动申请值夜班,整理近期入库的文献目录,指尖在电脑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在她稚嫩的脸上。苏清越留在馆内复核善本目录,两人一外一内,各自忙碌,馆内只有键盘敲击与纸张翻动的轻响,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凌晨十二点整,整栋古籍馆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电路跳闸,突如其来的停电让所有灯光瞬间熄灭,电脑屏幕、廊灯、工作台灯尽数熄灭,只剩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照得书架的影子张牙舞爪,阴森又压抑。林晓棠天生怕黑,从小就不敢独自待在黑暗的地方,骤然陷入无边的漆黑里,她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鼠标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忍不住失声惊呼:“啊——”
她缩在椅子里,双手抱膝,声音带着哭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馆内的书架林立,善本与古籍堆积,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恐惧,她想站起来找开关,却连挪动脚步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缩在原地,小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