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印在褪色。
东方绮梦的指尖悬在慕容青云心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那道本该金红交织的契约纹路,此刻像被水洇开的朱砂画,边缘已经泛起不祥的灰白。更可怕的是纹路中央出现了细小的裂痕——就像干涸河床的龟裂,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丝丝黑气。
“青云?”她轻轻唤他,九尾不自觉地缠上他的手腕。
慕容青云转过头,金羽翅在身后缓缓收拢。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透过她在看很远的地方。“…...绮梦?”这声呼唤里带着不确定的迟疑,好像这个名字是刚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
檐下的青铜风铃突然无风自动。东方绮梦的狐耳猛地竖起——铃音里混杂着欧阳泓的冷笑。
她这才发现,每当他露出茫然神色时,心口青鸾印的裂痕就会加深一分。
遗忘是缓慢的凌迟。
起初只是记错晨练的时辰。后来某日清晨,慕容青云下意识挥开她探过来的尾巴,动作生疏得像在抵御敌人。
最痛的是昨夜,他在睡梦中突然掐住她咽喉,金羽翅根根竖起如利刃,直到她忍痛用九尾卷住他心口,让青鸾印贴上自己的狐丹,他才如梦初醒般松手。
“我伤到你了?”他抚过她脖颈淤青,声音发抖。
东方绮梦把脸埋在他羽翼里摇头,却尝到铁锈味——原来自己的指甲早已掐破掌心。
玄诚道长说这是血祭的恶毒之处。欧阳泓将南宫瑾的执念炼成“忘忧蛊”,随着每次血祭催动,蛊毒就顺着契约印记啃噬记忆。最可怕的是被噬者毫无知觉,就像雪人融化,等到发现时,连水痕都蒸发了。
“看着我。”东方绮梦突然捧住他的脸,额头相抵。她调动全部妖力,让九尾末梢的金芒顺着契约印记渡进去,“三百年前在昆仑雪巅,你说过什么?”
慕容青云蹙眉,金羽无意识地拍打地面。有黑血从他眼角渗出,那是记忆在挣扎。“白狐…...青鸾…...”他机械地重复,瞳孔时而聚焦时而涣散,“同生…...共…...”
契约印记突然灼烧起来!
东方绮梦痛呼出声,却死死按住他试图挣脱的手。她的狐丹正在超负荷运转,九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但青鸾印的裂痕终于短暂弥合了一瞬。
“死契。”慕容青云突然完整地说出这个词,眼神恢复清明。他颤抖着抓住她血迹斑斑的尾巴,“同生共死,魂飞魄散亦不相负。”
檐下风铃疯狂作响,欧阳泓的尖叫刺破云霄。东方绮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下一次发作会更凶险。她低头舔去他眼角的黑血,尝到腐坏的甜腥。
“没关系。”她把两人交握的手按在青鸾印上,那里有她刚用狐尾金毛绣进去的暗纹,“你忘一次,我就说一次。说到…...”尾音化作哽咽,“说到你神魂里都刻满我的声音。”
慕容青云忽然扯开衣襟,咬破指尖在逐渐模糊的契约印记上重描。鲜血混着灵力渗入皮肤,每一笔都像在对抗无形的橡皮。“那就刻深些。”他抵着她额头喘息,“刻到蛊虫的牙齿都咬不动。”
月光穿过窗棂,照见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在墙上——九尾与金羽紧紧相裹,像在共同抵御一场无声的雪崩。
子时的更漏响过三声。
东方绮梦的指尖凝着金芒,像绣娘穿针引线般将妖丹的灵丝一针针刺入慕容青云的衣襟内衬。他平躺在榻上呼吸绵长,羽翼规整地收在身后,仿佛真的沉睡。可当她缝到第七针时,指尖突然触到一点湿热——
月光斜照处,慕容青云紧闭的眼角有泪痕蜿蜒没入鬓发。
针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东方绮梦的九尾无意识地在身后绽开,又猛地收拢。她俯身贴近他心口,用牙齿咬断灵丝时,嘴唇擦过那道日渐模糊的青鸾印。
“傻子。”她极轻地骂,狐耳却软软地贴住发丝,“装睡都不会憋气。”
慕容青云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破晓时分,东方绮梦正在系护腕。
慕容青云突然踹开房门,金羽翅上沾着未干的血迹——他刚单枪匹马挑了欧阳家三个哨站。此刻他眼神冷厉,剑尖还挑着个滴血的布袋,随手扔在她脚边。
“你的同族。”他讥诮地抬抬下巴,“临死前还说想见九尾大人呢。”
布袋口散开,露出半截焦黑的狐尾。东方绮梦面不改色地碾过那截断尾,靴底沾了血和灰。“妖修本就不长命。”她漫不经心地理袖口,“倒是慕容家主,杀几个小喽啰也值得炫耀?”
空气骤然凝固。慕容青云的金羽根根竖起,剑锋抵住她咽喉:“妖就是妖。”一字一顿像在凌迟自己,“永远养不熟。”
东方绮梦突然大笑,笑得九尾虚影都在震颤,笑得眼角沁出泪花。“对呀。”她伸手抹去那滴泪,指尖染上妖纹特有的金粉,“所以......”
尾音轻得像叹息:“别为我收尸。”
转身时她的第三尾悄悄勾了下他的剑穗,而慕容青云的左手在袖中攥碎了那枚双鱼玉佩。
血从指缝渗出,又被他用灵力蒸成血雾,不着痕迹地笼在她即将踏出的路上——这是青鸾一族最隐秘的守护咒。
院墙外,玄诚道长望着东方绮梦远去的背影,拂尘一扫抹去她脚印里的血迹。
“何必演这出?”老道叹气。
慕容青云沉默地展开手掌,掌心躺着半颗琉璃般的妖丹——正是昨夜她缝进他衣襟的那颗。此刻丹体上布满裂纹,却仍倔强地发着光。
“欧阳泓的血祭阵…...”他忽然剧烈咳嗽,咳出带着黑蛊的淤血,“专克她的九尾。”
所以他要亲手撕碎这场姻缘,所以他说“别收尸”。青鸾印在衣襟下灼烧,那里现在藏着她的半颗妖丹与他的半缕魂魄,像最荒唐的同心结。
老道突然用拂尘柄敲他额头:“蠢材!你以为她没发现你调包了?”
慕容青云僵住。
“那丫头早把你给的护心鳞炼进妖丹了。”玄诚道长指向远处——东方绮梦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晨雾中,她抬手挥别的姿势,分明是按着心口青鸾印的位置。
风卷着昨夜的落花掠过空荡荡的庭院。慕容青云的羽翼突然不受控制地展开,一根金翎脱落,追着那道身影飞去。
东方绮梦转身的瞬间,慕容青云的指尖无意识地向前探了半分,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硬生生僵在半空。他唇上还残留着方才讥诮话语的弧度,可眼底的金芒却不受控制地涣散开来,映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九尾拖曳在晨雾里,像是被揉碎的月光。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明明已经痛得狐耳发抖,却偏要挺直脊背,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那调子慕容青云认得,是江南的采菱曲,她总在沐浴时不成调地乱唱。此刻裹着沙哑的尾音,像钝刀割着他心口的青鸾印。
“......”
他想喊她。
想撕碎这场自导自演的决裂戏。想用金羽翅卷回那个总爱偷他剑穗的小狐狸。想告诉她妖丹在衣襟里烫得他发痛——
可最终只是死死咬住牙关,咬得满口血腥。
风突然大了。
东方绮梦的白衣被吹得紧贴在身,勾勒出肩胛处一道新添的伤。那是昨夜她偷偷割开取丹时,被他突然翻身吓到划偏的刀痕。
慕容青云的瞳孔骤然收缩——伤口根本没有好好包扎,只是随意糊了层药粉,随着她步伐正渗出细细的血线,在衣料上绽出红梅。
“......”
他向前踉跄了半步。
玄诚道长的拂尘及时横在胸前。“现在追上去,”老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半颗妖丹就白费了。”
慕容青云的羽翼猛地张开又合拢,掀起的气流惊飞满树栖鸟。有一只翠羽的鸟儿慌不择路,撞上东方绮梦飘起的发带——
她终于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