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绮梦的手指死死攥住画轴,绢本在她掌心微微发烫。烛火摇曳间,画中水阁的轮廓忽然扭曲变形,墨色晕染开来,化作一幕幕流动的记忆——
她看见自己原本端坐在画中楼阁的飞檐上,雪白的狐尾垂落,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那夜欧阳府的窗棂透出烛光,她听见欧阳泓低沉的笑声:“南宫,待你嫁过去,只需每日在他茶饭里下一钱朱砂和一撮这个......”南宫瑾的剪影在窗纸上微微颔首,腕间银镯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画中白狐的耳朵倏然竖起。她看见欧阳泓从博古架取下一只黑釉瓷瓶,瓶身蛇纹在烛光下如同活物:“这是用慕容氏祖坟土炼的蛊,待他毒性入髓......”白狐的爪子无意识抓裂了画中廊柱,朱砂从剥落的漆皮里渗出,像血。
记忆忽然翻转到当铺昏暗的柜台。欧阳泓醉醺醺地将画轴拍在柜上:“三百两!这仇英真迹......”
当铺老板的指甲刮过画角朱砂印,封印随着“嗤”的一声轻响裂开细纹。白狐在画中踉跄跌倒,看见自己的一缕精魄随着朱砂粉末飘散而出。
而后是慕容府的书房。慕容青云修长的手指展开画轴,玉扳指恰巧按在残破的封印处。
白狐隔着绢本看见他眉心的青鸾胎记,在接触到朱砂残粉时突然泛起微光。她终于明白——这是三百年前那个为她挡下蛇蛊的青鸾转世。
“原来如此......”东方绮梦的指尖抚过画中若隐若现的银狐轮廓。那夜她强行与南宫瑾置换魂魄时,破损的封印根本困不住对方。此刻画角朱砂印的裂痕里,正渗出丝丝黑气,隐约凝成南宫瑾怨毒的面容。
铜镜突然“砰”地倒地。东方绮梦猛地回头,看见镜中自己的倒影正在扭曲——额间朱砂痣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蛇形烙印。南宫瑾的声音从画轴里渗出来:“你以为......能永远困住我?”
画中水阁的窗棂“吱呀”洞开,一只惨白的手正从绢本里缓缓伸出。
东方绮梦的瞳孔骤然收缩,画中那只惨白的手已经探出半截,南宫瑾扭曲的面容在绢面上若隐若现,朱唇勾起一抹狞笑。她来不及多想,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鲜血顿时涌出,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金红色光泽。
“这一次,你休想再逃出来!”她低喝一声,指尖蘸着血,迅速在画角的朱砂印上补全残缺的符文。
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南宫瑾凄厉的尖叫,仿佛那血不是画在绢上,而是直接灼烧在她的魂魄上。
“不——!”南宫瑾的脸在画中扭曲变形,原本美艳的五官狰狞如恶鬼,十指疯狂抓挠着画绢,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血咒的束缚。东方绮梦最后一笔重重落下,鲜血渗入朱砂印的裂痕,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红光,将南宫瑾硬生生拽回画中!
画轴剧烈震颤,随后“啪”地一声合拢,彻底沉寂下来。
东方绮梦踉跄后退两步,浑身脱力般跌坐在绣墩上。她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体内的法力几乎耗尽。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异样——雪白的狐尾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蓬松的尾尖轻轻扫过地面。
“糟了......”她心头一紧,急忙伸手去拢,可狐尾却因法力虚弱而难以收回。
她慌乱地扯过一旁的锦袍,匆匆裹住腰身,将尾巴严严实实掩藏在裙袍之下。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绒毛时,她不禁咬紧下唇——这是三百年来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出真身痕迹。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东方绮梦浑身紧绷,迅速将画轴塞回袖中,强撑着站起身。就在房门被推开的前一瞬,她勉强将最后一丝法力凝聚,总算将狐尾隐去,可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少夫人?”小翠端着烛台站在门口,疑惑地望着她,“您脸色怎么这样差?”
东方绮梦勉强扯出一抹笑,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着画轴,指节发白。
她知道,这次的封印并不牢固,而自己此刻虚弱至极——若再被南宫瑾挣脱,或是被慕容青云察觉异样......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猛地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东方绮梦深吸一口气,指尖仍残留着灵血的灼热。她缓缓闭上眼,在床榻上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膝上。窗外的月光如水般流淌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必须尽快恢复灵力——慕容青云体内的毒气正在侵蚀他的经脉,而明日那碗掺了朱砂的汤药,更是会要了他的命。
“静心......凝神......”她在心中默念,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体内的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汇聚至丹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狐尾仍未完全隐去,柔软的绒毛轻轻扫过裙袍内衬,带着细微的酥麻感。但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她必须争分夺秒。
随着灵力的运转,她的眉心渐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银光,那是白狐一族的灵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自己当初在画中窥见欧阳泓与南宫瑾的密谋时,那股无法抑制的愤怒;想起她强行冲破封印,与南宫瑾置换魂魄时的决绝;更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慕容青云时,他眉间那抹熟悉的青鸾印记,与三百年前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不能再拖了......”她猛然睁开眼,银光在眸中一闪而逝。体内的灵力已恢复些许,虽不足以完全化形,但至少能支撑她行动。
她强撑着站起身,脚步仍有些虚浮,却坚定地朝门外走去。夜已深,侯府一片寂静,唯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必须赶在天亮前,找到解药,换掉那碗毒汤,更要设法化解慕容青云体内积攒的毒素。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打坐中的东方绮梦呼吸微滞,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碎玉般浮出水面。
她看见大婚那日,慕容青云执起她的手时,眼底映着红烛的暖光,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勾,像是试探又像是承诺。
那时他眉心的青鸾印记若隐若现,连交杯酒的醇香都压不住她心头悸动。
可后来——
记忆陡然转暗。她看见自己(南宫瑾的躯壳)用银针扎进小丫鬟手背时,慕容青云站在回廊拐角,玉扳指在栏杆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眼中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像看着某种陌生而可怖的东西。
冬至宴上她故意打翻参汤烫伤歌姬,他竟当场离席,玄色大氅扫过门槛时带起的风,冻僵了她捏着帕子的手。
最痛的是上元夜。她(南宫瑾)在灯市故意走散,回头却见他立在桥头,手中提着的白狐灯笼被雨浇得模糊。
灯火阑珊处,他望着她刻意与欧阳泓贴近的身影,竟转身将灯笼扔进了河里。绢纱做的狐面被水流卷走时,她终于看清——
三百年前为她挡下蛇蛊的少年,三百年后正在一点一点,亲手掐灭对她所有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