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时,东方绮梦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份装在紫檀木匣中的拍卖文件放进恒温箱。
委托人——一位满头银发的收藏家老先生,抬头望了望窗外逐渐聚拢的乌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绮梦啊,”他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木匣上雕刻的缠枝纹,“这雨看着要来了,里面可是明天拍卖会的压轴货——雍正珐琅彩过枝芙蓉纹盌的鉴定报告和传承记录,路上可千万......”
“老爷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东方绮梦利落地扣上恒温箱的锁扣,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她随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那枚小巧的翡翠耳钉——这是她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独立完成文物修复时,老师傅送的贺礼。
“我开车技术您还不知道?上次那对脆得像蛋壳的唐三彩马,不也安安稳稳送到香港了?”
她拍了拍胸前的羊脂玉吊坠,“有这护身符在,保准给您毫发无损地送到拍卖行。”
老先生还想说什么,窗外突然滚过一道闷雷。东方绮梦已经麻利地拎起恒温箱,转身时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俏皮的弧线。
“最迟九点,我亲自交到王总监手上!”她的声音随着风铃声一起飘出门外,“要是少了一个标点符号,您扣我半年工资!”
雨点开始零星落下时,东方绮梦正哼着小调调整后视镜。那幅《山居图》挂坠在她眼前轻轻摇晃,画中烟云缭绕的远山与此刻天际翻滚的乌云诡异地重合。
她顺手打开除雾开关,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出《梅花三弄》的节奏。恒温箱安稳地固定在副驾驶座,温度显示屏泛着柔和的绿光——22℃,湿度45%,完美符合纸质文物保存条件。
“就这点毛毛雨......”东方绮梦瞥了眼导航,预计到达时间显示20:37。她轻踩油门,白色高尔夫如一条灵巧的白鲦滑入车流。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将路灯折射成流动的金色溪流,竟与挂坠上画中的溪水有几分神似。
然而随着雨势渐猛,她的好心情也开始被一点点冲刷殆尽。先是施工路段导致绕行,接着是前方卡车溅起的水花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
更糟的是,此刻挡在她前面的那辆黑色奔驰,居然以龟速在快车道上爬行!
东方绮梦焦躁地看了眼时间——20:53,恒温箱的湿度指示灯开始闪烁,提示外界湿气过重。
“搞什么啊!”她忍不住拍了下方向盘,羊脂玉吊坠撞在锁骨上微微发疼。透过模糊的侧窗,她隐约看到前车司机正在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姿态优雅得仿佛在鉴赏什么艺术品。
“这种人就不该在雨天开车!”她咬牙切齿地想,恒温箱发出的“滴滴”警报声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神经。
当第六次看表发现时间已经跳到21:05时,东方绮梦最后的耐心终于被耗尽。
“老爷子还在等确认信息呢!”她一脚油门踩下去,白色小车如离弦之箭般窜出。超车的瞬间,她降下车窗朝那辆奔驰大喊:“看路啊混蛋!”
这个动作她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当时满腔怒火就像那团开窗后甩飞出去的恶气一样,完全不受控制地爆发了。
暴雨如注,整个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一片混沌的水幕之中。慕容青云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车载显示屏的蓝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愈发深邃。
他正全神贯注地审阅着手机屏幕上那份跨国并购案的条款,雨水拍打车窗的声响与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的法律条文交织在一起。
偶尔有闪电划过天际,短暂的亮光将他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薄唇映照得格外清晰——第三十七条的附加条款存在漏洞,对方在知识产权转移上设置了陷阱。
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摆动着,却依然跟不上暴雨的节奏。慕容青云的黑色奔驰不知不觉间已经降到了四十码的速度,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时不时停下来用食指轻点某处细节。
后视镜里,一辆白色小车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他许久,此刻正不耐烦地闪烁着远光灯。
但他全然没有察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邮件末尾那个模糊的签名上——那个字母“E”的写法与三个月前伦敦那桩纠纷案的文件如出一辙。
东方绮梦死死咬着下唇,纤细的手指几乎要把方向盘捏碎。她白色高尔夫的后备箱里,那件明天就要交付的宋代官窑修复品正在恒温箱中微微震动。
“这个混蛋!”她在心里咒骂着,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后,那辆黑色奔驰就像一只傲慢的乌龟般缓慢爬行。
后视镜上悬挂的《山居图》挂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剧烈摇晃,画中的茅草屋仿佛随时会被这场虚拟的暴雨冲垮。
她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修复室的钥匙还在她包里,而明天早上九点客户就要来取货。
“嘀——”东方绮梦终于按捺不住长按喇叭,刺耳的鸣笛声穿透雨幕。
慕容青云这才如梦初醒般抬头,后视镜里刺眼的远光灯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白色小车突然如离弦之箭般从左侧超车,溅起的雨水像一道银色的幕墙扑向他的挡风玻璃。
他本能地急打方向盘,奔驰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右后视镜堪堪擦过路边的护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奔驰像醉汉般歪歪扭扭地打了个趔趄。东方绮梦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焦虑淹没——恒温箱的湿度已经升到60%,再这样下去,那些珍贵的纸质文件就要......
她不敢往下想,只能将油门又踩深了些。挂坠上的《山居图》疯狂摇晃,画中垂钓的老者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惊得差点跌入水中。
雨刷器已经开到最大档,却依然跟不上暴雨的节奏。东方绮梦死死盯着前方,白色小车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
恍惚间,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暴雨的夜晚,她抱着刚修复好的明代书画狂奔时摔的那一跤——那次失误让她赔了三个月薪水,也让她发誓再也不让任何文物因为自己的疏忽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