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别扭什么？得到了几乎一船人保护爱惜的人，有资格责怪谁吗？这完全是矫情，这样不光彩的私人情绪怎能叫他人窥见。

项康看在眼里，少女对着他笑，还打了一个招呼，“嗨，早上好，你也出来放风吗？”

他沉默着，红眸里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影子，珀尔笑得脸都僵硬了，扬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

项康缓步走到她身侧，在珀尔马上要皱眉的距离隔着半步停下，同他一道远眺漆黑无垠的海面。

周遭只剩风声浪声，珀尔习惯了他的安静，莫名其妙熟起来之后，这人看着高高在上的那层滤镜碎了一地，懒得令人发指，平时干得最多的事就是躺在沙发或者棺材里睡觉，美其名曰恢复魔力，这样懒的人居然能和闵尔雅为了学生会的任务争执不休，简直无法想象。

可这事儿的确是他干出来的，拦下的那些事务根据珀尔的观察多半推给了由琳纯子这些人处理，可怜了纯子经常给他打白工，珀尔私底下吐槽了好几次，纯子都只是笑笑不说话，当事人都没意见，她渐渐不再自讨没趣。

他对着所有人都冷着一张脸，连抬眼多看一眼都嫌烦，珀尔也不晓得为何偏偏对自己有几分耐心，有时候主动搭腔说话，他有意亲近，恰好对方也投了自己的眼缘，一来二去居然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恐怕难搞如他，整个学院里除了纯子她们，就只有自己一个新朋友。

这些想法从脑海中闪过不过须臾，就在她以为项康只是闲着无聊出来透气，不会多言的时候，清淡的嗓音却缓缓响起。

“你不开心。”

疑惑的表情，笃定的语气。

或许是气氛太好，又或者恰好是面前这个人，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她忽然很想开口倾诉。晚风撩动珀尔的发梢，吹得她声音细碎又飘忽，胸口积压的憋闷终于找到出口，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茫然，尽数吐露而出。

“我不明白。”

翻涌不止的暗黑色浪涛沁入她墨色如许的眼眸，“我和他自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心意从来都是相通的。可进入圣樱之后，在一起的日子越久反而闹出的荒唐事就越多，以前我从未在他面前红过脸争吵……”

“好像走着走着，我们就变了一个人似的，渐渐看不清彼此了。”

明明是最熟悉的亲友，究竟哪来一根针梗在二人之间呢？

珀尔耿耿于怀的那人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季风炎，与她一起长大的情份，还真是令人嫉妒的存在。尖牙抵了抵下颌的软肉，尝到一丝腥甜味儿，刺激得他眯起眼睛，项康微微侧首，猩红眼眸在破晓前的黑暗里愈发澄澈透亮，像一杯沉淀了百年的红酒醉人心脾。

“季风炎只是太习惯护着你了。”

啧，果然这样的话听着就不舒服，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他没心思当两人之间的和事佬，直接下了结论，“没人能永远停在原地，你在往前走，懦弱的男人害怕失去你，所以恐惧任何的风吹草动。”

“事实证明，他只是你的玩伴，无法陪你走到最后，到了某个时间段该说再见就得直接。”

珀尔微微诧异地盯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项康怎么都不像能说得出这些话的性格，他是对季风炎有什么偏见吗？风炎陪着她度过生命三分之二的时光，并不是一句玩伴就能概括，她想反驳，思及那句“没人能永远停在原地”愣了神。

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项康有些后悔失言，假意咳嗽一声，忽然转了话头，堪称温和地邀请：“想试试真正的海风吗？”

他的视线落在甲板最前端的护栏，精美的鹦鹉螺石像立在护栏之上，这是阵法启动机关，上船第一天，珀尔曾远远瞧见由琳纯子调试阵法供能。这处凌空悬于海面，无遮无挡，位置险峻，风最烈，视野却最辽阔，风炎当时就百般叮嘱千万不要靠近，防止被罡风卷下船去。

她听话得很，本就晕船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来这里吹什老子风，故而从未靠近过。

珀尔双手背在背后，这儿可不在防护阵法的范围，心底泛起本能地抗拒。可对上项康眼底挑衅一般的眸光，那点儿怯懦一下子就消失干净。

哼，不就是吹吹风嘛，看不起谁呢，以为她真的不敢吗？她往前迈出了一步。

一丝笑意捉摸不透，项康鼓励似的轻声开口，“试试彻底不受束缚的感觉，你会喜欢的。”

鬼迷心窍地，珀尔第一次踏上这片她从前不敢触碰的位置，鹦鹉螺石像上留下了她的脚印，她清楚得很，现在身边可没人会护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掉入海中，项康的确做得出来这种事，他身上绅士风度这种玩意儿根本就不存在。

或许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顶多第一时间把自己捞起来，就算是他大发善心了。

这样想着，她的心跳却渐渐平缓了下来，狂风骤然席卷而来。

凛冽海风狠狠撞过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长发肆意狂舞，深海湿凉的水汽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