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子……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去看……宫墙外的……天地……”

芸香的话说完，就是顾云归着急的声音：“芸香！芸香！”

一阵沉默后，一句仿佛在耳边叹息着说出的话，“好，我答应你。”

然后就是一个轻吻的声音。

周知意明明确确的记得剧本里是没有这个吻的，是后期加的动效？还是带着顾云归感情的苏砚的有感而发？

这时苏砚走进了录音棚的操作间，看到周知意的一瞬惊讶地问翔仔：“你们在录什么？”

“就是芸香死前这场戏咱们当时不是做了标记要补录修改嘛，我看小船儿有时间就拉她来了。”翔仔解释。

“那段要补录的不是她，是我，已经补录修改完了。”苏砚在翔仔旁边坐下。

“你不早说。”翔仔歉意的透过隔音玻璃看向周知意“小船儿，真不好意思啊，让你白跑一趟了。”

“没事。”周知意起身，刚想摘下耳机出门。

“来都来了，就帮忙录一段吧。”苏砚将控制台电脑的剧本翻到另一处标记的位置“这是顾云归做梦时回忆幼年前太子府被抄家灭门的场景时呢喃叫爹的剧情。我们打算在现在的顾云归声音前叠一轨幼年顾云归的声音。本来是想问问唐诗的时间的，既然你在，就正好帮忙录了吧。”

周知意点点头，继续坐了下来，润了润嗓子。

“台词就两个字‘爹爹’，但要撕心裂肺地喊出来，”苏砚说完看向隔音玻璃后的周知意。

“爹爹，爹爹，爹爹……”周知意尝试着寻找声线，既要幼，又要注意不能把男孩子录成女孩子，最后找到了个音区“爹爹。这个音可以吗？”

苏砚点点头：“可以，但你要调动一下你的情绪，对幼年顾云归而言，他呐喊的不仅仅是太子府的仇恨，更多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周知意干脆站了起来，调整了麦的高度，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喊出口：“爹爹！”

声音之大，感觉整栋楼都抖三抖，周知意没有带着监听耳机都听到了耳机里的声音，她喊完重新戴上耳机抱歉地看向苏砚“我好像喊得声音太大了，炸麦了吗？”

苏砚打断了捂着耳朵刚想开口的翔仔，率先说，“没有，很好。这条保留，再录一版稍微收一点的。”

周知意点头，刚想继续开口。录音棚操作间的门却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陌生男人，气质儒雅温润，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老师？”苏砚惊讶地站了起来。

周知意也透过隔音玻璃好奇地打量着，她似乎从苏砚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无措。

“没有打扰你们吧。”秦默话虽这样说，但还是很自觉的走了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刚正好听到一声凄惨的喊叫，好奇进来看看是哪家的闺女。你们继续录吧，不要在意我。”

“好，我们就补录个词，很快的。”苏砚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重新坐回去，对周知意说“没忘记刚才的音色和感情吧，收一点，再来一遍。”

周知意也不去好奇男人的身份，再次深呼吸后开口：“爹爹！”

“好，再来一轨单字直接叫‘爹’的。”苏砚继续保一条。

等周知意录完从录音间回到操作间，苏砚也已经站到秦默坐着的沙发旁边，给周知意介绍：“这位是声立方公司的老板，知名配音演员秦默老师，你之前应该也听说过。”然后又向秦默介绍周知意“秦老师，这是我们声造的新人配音演员一之舟，周知意同学。”

“秦老师好。”周知意连忙打招呼，即使之前不太了解，但这几个月她也知道了这个配音界数一数二的公司声立方，张扬在成立声造之前就是声立方公司的配音演员。

“这闺女是你们这第一期培训课留下的人吧。风吟，那这闺女可比你当初厉害，你刚接触配音半年都只会空喊傻叫呢。”秦默笑着站了起来，调侃了苏砚一句，又看向周知意“闺女，你应该也参加《长安梦》的试音了吧，你试哪个角色？”

“秦月。”周知意答道。

“哟，这个角色难度可不小啊，那你明天试音可要加油了。”秦默说完走到门口。

苏砚和周知意也送到门口，一开门就看到张扬、钟遥和一位看上去三十出头，笑眼弯弯的女性正好在门口。

“秦老师，我说你到哪去了呢。”钟遥笑着说“那咱就别在这站着了，去会议室坐着聊呗。”说完就在前面领路，秦默和虞笑怡跟在她身后。

“秦哥是带笑笑来聊《长安梦》苏婉儿的角色的。”张扬在苏砚旁边小声解释“他咋跑你棚去了。”

“被吸引来的吧。”苏砚无奈摇摇头。

张扬看着苏砚的表情笑了笑，拍了拍苏砚的手臂“好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至于还怕他吧。”说完也跟着后面往小会议室走去。

周知意看着苏砚，想像不出来这个人会有怕的样子或怕的人。

苏砚视线转向周知意时，看到的就是一脸好奇的盯着他愣神的周知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我20岁回国第一次配音的配音导演就是秦老师，当时说我‘你也就这把嗓子还能听听’‘空有一副好音色’的也是他。以前的他可真的算是‘录音棚暴君’，现在这是年纪大了，脾气也好了不少。”

从周知意认识苏砚以来，她看见的苏砚都是配音时认真而又专业；指导时刻薄毒舌却又一针见血；私底下虽然看上去不近人情，可接触下来又觉得这个人骨子里的温柔柔软。可周知意还是第一次看到苏砚露出这种有点孩子气的忿忿的表情，仿佛冰山溶解，有点可爱。

下午，周知意依旧是回到排练厅练习，没想到虞笑怡和张扬他们聊完后还特地跑来打招呼。

“笑笑姐。”周知意用大家熟知的昵称打招呼。

“一之舟同学。”虞笑怡的日常声音很特别，听上去虽然幼但不会给人一种装嫩的感觉，反倒是带着一种娇憨，配上她的笑眼，尽显可爱，“我听秦哥说你明天要试音秦月，加油哦。”

“谢谢笑笑姐。”

晚上九点，一天的训练结束。周知意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打开手机，看到钟遥在公益项目群里发的消息：“盲校老师提供了孩子们想听的书单，大家可以认领。书目包括《小王子》《夏洛的网》《窗边的小豆豆》等经典儿童文学作品。”

周知意目光落在《小王子》上。这是她从小学起就最爱的书，那个来自B-612星球的小王子，关于玫瑰、狐狸、驯服与责任的童话，曾给过她许多安慰。

她立刻在群里回复：“我认领《小王子》。”

几乎同时，另一条消息弹出——是苏砚：“我认领《小王子》英文原版。”

周知意愣住了。这么巧？

钟遥很快回复：“好的，知意录中文版，苏砚录英文版。录制没有严格期限，利用空闲棚时即可，完成后把干音发给后期组。注意，对象是视障儿童，讲解可以比一般有声书更细腻一些。”

苏砚私发了一条消息给她：“你打算怎么处理《小王子》的录制？”

周知意想了想，回复：“我想尽量用温暖、干净的声音，把那个星空下的故事讲好。特别是狐狸关于‘驯服’的对话，还有小王子对玫瑰的感情……我想让看不见画面的孩子，也能在声音里‘看见’那片沙漠和星空。”

过了一会儿，苏砚回复：“很好的想法。录制前如果需要讨论，可以找我。”

很平常的一句话，周知意却看了很久。自从那晚湖边之后，苏砚一直保持着专业而克制的距离，而她也把心思放在配音上，让自己没有空去想其他的东西，但此刻这句简单的“可以找我”，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

她回复：“好的，谢谢前辈。”

放下手机，周知意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难得能看见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声途漫漫，但有故事要讲，有角色要成为，有星星要照亮。

这或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