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闭上眼睛。她是陆不言。她不喜欢和别人对视,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不喜欢突如其来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关于数学——数学是清晰的,有逻辑的,和星空一样有规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讲了解析几何……第三章。椭圆的标准方程……推导过程。”
不是一句流畅的话,而是几个信息块的组合。中间有自然的停顿,那是她在确认自己说出的词汇是否正确。
“对了!”乔可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感觉!记住这种状态!”
周知意松了口气,但喉咙的刺痛感也在这时清晰起来。
试音安排在九月十五日,心馨映画的录音棚。
那天早上,周知意醒来时就觉得喉咙不对劲——干涩,吞咽时有轻微刺痛。她赶紧含了润喉糖,喝了一大杯温水,但症状没有完全缓解。
“船儿,你声音好像有点哑?”姜晚晚担心地问。
“没事,可能昨晚练太晚了。”周知意故作轻松。
试音现场比想象中更正式。除了声造的五人,还有来自其他工作室和自由配音演员的二十多人。等候区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周知意抽到的号码靠后。她坐在角落,听着一个个声音被叫进录音间,又或自信或沮丧地出来。有人配得极好,有人明显紧张失常。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戴着耳钉的男生,约莫二十三四岁,长相帅气中带着点痞气,斜靠在墙边玩手机。看上去像个不良少年,与周围正襟危坐的配音演员们格格不入。
周知意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叫到的角色也是——陆不言。
男生走进录音间。几分钟后,操作间的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他的声音。
周知意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少年音。干净得不染尘埃,却又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纯粹。声音里有种奇特的“颗粒感”——不是沙哑,而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打磨,带着轻微的、属于真实少年的粗糙质地。
他念的是陆不言在全剧中台词最多的一段——天文台夜观星象,第一次主动向女主描述他眼中的宇宙。
“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在中国古代……叫参宿一、二、三。”语速慢,但慢得自然,慢得像在一边说一边仰头看星,“它们其实……离得很远。只是从地球看……在一条线上。”
停顿。呼吸声。
“宇宙就是这样。看起来很近的东西……可能隔着……几百万光年。”
声音里有种近乎透明的孤独感,但又不自怜。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看到的联系,也许是错觉;我们以为的遥远,也许正在彼此照亮。
周知意屏住呼吸。
她知道自己输了。不是技巧不如人,而是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她无法复制的东西——一种真实的、属于少年的疏离与专注。那不是演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男生从录音间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插上耳机又回到墙边。周知意看到几个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轮到周知意试音时,她尽力调整状态,但喉咙的不适让她的声音始终蒙着一层薄雾。她努力演绎出陆不言的特质,但和刚才那个男生比起来,她的表演更像是“在演一个自闭症少年”,而不是“成为那个少年”。
走出录音间时,徐导叫住了她。
“一之舟,”徐导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你诠释角色的角度很有意思。特别是对陆不言社交障碍的理解——不是缺陷,而是不同的认知方式。这点很珍贵。”
周知意有些意外:“谢谢徐导,但我今天状态不好……”
“我听出来了,嗓子有点问题。”徐导点头,“好好休息。虽然这次可能无法合作,但我很欣赏你对角色的钻研精神。”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我最近在构思一个新作品,讲一个声带受伤的少年寻找声音的故事。也许……将来有机会合作。”
周知意怔了怔,郑重鞠躬:“谢谢徐导。”
试音结果当天晚上就公布了。
姜晚晚成功拿下林晓晓,麒麟的陈昊也通过了,孙天龙的江远以微弱优势胜出——评委认为他诠释的“傲慢”更有戏剧张力。
许游和周知意落选了。
“没事的,呦呦,小船儿,下次还有机会。”麒麟在群里安慰着许游和周知意
许游发了个微笑的表情,紧跟着就是一句话“但还是有点生气呀,@天龙,欠我一顿饭啊!”
“没问题,随时走起。”天龙接了个乖巧的表情。
“什么饭呀。能带我吗?”麒麟又问。
“不带,我跟呦呦约好了谁选上了请对方吃饭。”孙天龙发了个不约的表情包“别想打扰我们二人世界。”
周知意笑了笑,学着孙天龙和麒麟的平常开玩笑的语气在群里跟着问:“有人请我吃顿饭吗?看在我这么可怜,嗓子都哑了的份上。”
“我我我”姜晚晚立马发了个举手的表情。
“那,我?”麒麟再次开口。
姜晚晚也发了个不约的表情包“别想打扰我和船儿的二人世界。”
周知意带着笑意看完了群消息,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是,今天失败了。嗓子也伤了。但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因为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也知道该往哪里努力。
声途漫漫,本就充满挫折。
但只要知道方向,每一步,就都是向前。
周知意闭上眼睛,在喉咙隐隐的疼痛中,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芸香的新增剧情就要开始录制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