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沈叙的时候,它忽然停下来,用嘴巴啄了啄他的裤腿。
沈叙低头一看,裤腿上沾了一根草。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村霸。村霸已经走远了,背影看起来很拽。
下午,陆时砚在剪辑上午拍的素材。沈叙坐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记。
屏幕上,那些小野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线柔和,色彩饱满,看起来比实物好看多了。
陆时砚一边剪一边给他讲:这个镜头为什么留,那个镜头为什么删,这段配乐应该用什么风格,那个转场可以怎么处理。
沈叙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陆时砚的回答永远简短,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剪到一半,陆时砚忽然停下来,指着屏幕上的一个镜头:“你看这个。”
沈叙凑过去看。那是上午拍的那丛石头缝里的花,光线正好,花瓣半透明,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这个光线,是你刚才补的。”陆时砚说。
陆时砚接着说:“没有反光板,拍不出这个效果。”
沈叙看着屏幕上那朵花,忽然觉得手臂的酸痛都值了。
晚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天还没黑透,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把云彩染成淡淡的粉色。村霸在墙角打盹,偶尔动一动腿。
沈叙忽然问:“你以前拍的风景,都是这样的吗?”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拍过很多地方。雪山,沙漠,草原,海边。”
沈叙想象了一下那些画面,问:“那你为什么回来了?”
陆时砚没回答。
沈叙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正想岔开话题,陆时砚忽然开口:“拍够了。”
就三个字。但沈叙听出了那三个字后面的东西,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更圆一点,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陆时砚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旧相册出来,递给沈叙。
沈叙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雪山的照片。白雪覆盖的山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蓝得不真实的天,还有经幡在风中飘扬。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片沙漠。连绵起伏的沙丘,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有一串脚印延伸向远方。
第三页,是一片草原。风吹草低,牛羊成群,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第四页,是一片海。浪花拍打着礁石,海鸥在天空盘旋,远处的海平面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每一张都美得不真实,沈叙一页一页翻着,忽然停下来。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是一个背影。那人站在山巅,背对镜头,面朝远方的云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头发有些乱,但整个画面安静得像是永恒。
沈叙看着那个背影,问:“这是谁?”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的搭档。”
沈叙没再问。
他把相册合上,还给陆时砚。
陆时砚接过相册,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人,后来分开了。照片留在我这里,人走了。”
沈叙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时砚把相册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那几年拍了很多地方,但拍到最后,发现镜头里都是空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就不拍了。回来,开始拍这些花花草草,鸡鸭鹅狗。”他顿了顿,“至少它们不会走。”
沈叙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陆时砚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表情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原来不是不在意。
是不敢在意。
村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陆时砚脚边蹲下,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
陆时砚低头看了它一眼,没动。
沈叙忽然问:“它叫什么来着?”
陆时砚:“村霸。”
沈叙:“全名呢?”
陆时砚想了想:“陆村霸。”
沈叙愣了一下:“跟你姓?”
陆时砚:“嗯。捡的。”
沈叙看着那只把脑袋搁在陆时砚鞋面上的鹅,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凶了。
可能是月光太温柔,可能是晚风太轻,也可能是那个人坐在旁边的样子太安静。沈叙忽然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我不会走。
最后他没动,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月亮。过了很久,陆时砚忽然说:“明天还要拍,早点睡。”
他站起来,把相册夹在腋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反光板举得不错。”
沈叙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嘴角慢慢弯起来。村霸还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傻笑什么?
沈叙低头看它:“他说我举得不错。”
村霸“嘎”了一声,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
但沈叙还是笑。
月亮很亮,晚风很轻,院子里很安静。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想留下来。
作为能陪他一起看月亮的人,留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什么都看不见。
这夜,他难得失眠。
因为心跳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