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阴天，毛毛细雨。

宋府外出祭扫的车马浩浩荡荡，招摇过街。

苍仁曲骑马跟随在车马之后，视线穿过一众带刀侍卫和抬着祭祀用品的侍从，投在队伍最中心的那一辆马车上。宋谨应该就坐在里面。

她被宋谨昨日突然冷漠离开的情绪牵动了一整夜，觉也睡不好，心里不踏实。

不知从何时起，她格外在意他的一言一行，被动的接受他一言一行所带来的感受，却琢磨不清楚他一言一行背后的动机，每次都是他先说了做了，她才反应过来找他秋后算账。

在他面前，她好像没有了自信，因为她一点不了解他，预知不了他下一步的反应。

这种朝着不可预知方向发展的失控感，是她无比畏惧的。

秀止城门。

宋家车马接受盘查，检察官只是简单登记了一下便快速放行。苍仁曲随后出了城，宋家车马已经走远，几乎看不到队尾。她乘马快速跟上，看清了宋家车马全貌，放缓了马速，远远跟在后面。

沿途，零零散散的流民冒出来捡起道路两端的残羹剩饭，都是宋家车马方才一路施舍过去的。流民眼里只有食物，得了吃的，便不会到路中堵路，正好起到一个肃清道路的作用。

宋谨掀着车帘看着路边吃得津津有味的人们，这些甚至放在宋府都摆不上主桌的食物，在他们嘴里却成了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在清明这样一个沉重的日子里，他们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互相分享食物，气氛竟像是踏青野餐一样快乐。

他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发自内心地共情他们。这一帘之隔如同一道天堑，将他们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谨儿，把帘子放下，别让凉风吹进来了。”宋德忽然开口。

宋谨不得不放下帘子。

尹叔问：“谨公子，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宋谨：“新奇罢了，以前路上捡东西吃的人还没有这么多。”

宋德：“没必要可怜他们，吃一辈子腌臜货，活该当一辈子腌臜人。”

宋谨：“父亲，我们吃的穿的，都有可能是这些人种出来的。”

宋德：“谨儿，你不懂。吃的穿的都是地里长出来的，没有地，他们怎么种？没有我们，他们哪来的地可种？”

尹叔：“老爷所言极是。这群人活着也是混吃等死，产生不了什么价值，不知足感恩罢了，还得打点他们一些好的防止出来闹事。都是一群贱命，没必要可怜他们。”

宋谨渐生烦闷，想念帘外风吹的凉爽。

站在越高的位置，越能将底层的面目一览无余。

他所在的这个世界规矩等级森严，想要体面地生活在其中，必须符合入流的标准，相应的越是不入流的东西越不能触碰，越该厌弃，远离。

而另一个世界的人，明晃晃地与这些所谓不入流的东西朝夕相处，将那为人唾弃的，嗤之以鼻的东西当作善人的施舍，甚至视若珍宝。

就于一辈子处在另一个世界的人而言，比不入流的东西更加不入流的，那已经不能用厌恶来形容，更像是见到了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猎奇物种，这便是他眼里的世面。

诞生于同一片土地的人，为何会产生天差地别的偏见？

抵达茔地。掌事领着赞礼、祝、一干执事各自垂手立候。守冢人在前引路，杂役们持镰、畚箕静立一旁。

赞礼引着宋家两口人入茔，环绕坟冢巡省三周，查看封土、墓树。接着依次盥手，行三献之礼，读祝告祖，礼成撤馔辞墓。

一套繁琐的流程拜完，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宋德回到马车里，掀开帘子，遥望着墓冢感慨：“家中女眷都开枝散叶了，明年清明祭扫的人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少了。”

尹叔：“谨公子怎么还没过来？我是否需要叫他？”

宋德：“不必了，我让他代曦儿去问候先夫人的墓前。”

尹叔：“老爷可要等他？”

宋德：“车马劳顿，先回去吧。谨儿说了他自行骑马回去。”

尹叔：“老爷打算直接回府？”

宋德：“还跟昨日一样，去看看她家孩子，我看那孩子还挺招人喜爱的。”

尹叔领命，到外吩咐车马启程。

人手集结完毕，宋家车马原路返回。

马车里，尹叔欣慰道：“等夫人这个孩子出世之后，可将老爷口中的那位也接入府里，人丁添兴，府里以后会更加热闹。”

宋德：“是啊，曦儿也怀上了王嗣，宋家总算得上是王族姻亲了，相信以后宋家更加欣欣向荣。”

尹叔：“老爷可适当关心关心谨公子的终身大事，未曾听闻他中意过哪家小姐。”

宋德：“他的人生大事让他自己做主好了，用不着我来操心。”

尹叔：“老爷能把曦小姐捧上太子妃的位置，有你来把关，谨公子的婚姻大事能差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