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中,那个沉睡了许久的白衣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夜九溟曾见过这双眼睛里蕴藏过悲悯,见过它承载过决绝,也见过它在神性的侵蚀下,逐渐变得淡漠与冰冷。
但此刻,这双眼眸里却是一片空茫的澄澈,如同初生的婴孩,又似历尽千帆后洗尽铅华的古井,倒映着他这个浴血的、狼狈的影子,不带任何审判,也没有丝毫情绪。
帝长梧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是在重新适应这具身躯的掌控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然后尝试着在体内运转灵力。
空空如也。
曾经奔腾如江海的浩瀚灵元,此刻已彻底干涸,连一丝一毫的涟漪都无法掀起。
神格被窃,道基崩毁,他如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与释然,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他没有丝毫的惊慌,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知晓的事实。
随后,他迈步,踏过那些碎裂的金色光屑,走出了曾经庇护他的结界边缘。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神魂重塑后的凡俗躯体,竟拥有着远超寻常修士的物理密度与力量,让他看起来沉稳如山。
他一步步走到夜九溟身前。
夜九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是面对昔日仇敌时,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戒备。
左肩的剧痛和体内力量的枯竭,让他此刻的状态差到了极点,但他眼中的警惕与凶狠却没有丝毫减退,像一头濒死的孤狼,依旧对靠近的一切抱有最深的敌意。
帝长梧的视线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落在了他左肩那个血肉模糊、依旧在不断向外渗着黑血的贯穿伤口上。
那伤口周围的血肉已经因极寒怨气的侵蚀而坏死,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
夜九溟以为他会质问,会愤怒,会流露出鄙夷或痛恨。
但他什么也没说。
帝长梧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处伤口,然后抬起了自己的手。
夜九溟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催动最后一丝力量格挡,却在看清对方动作的瞬间,硬生生止住了。
没有灵光,没有法诀。
帝长梧只是抬起手,用他那双沾染了尘土与昏迷时蹭上的污渍的手,毫不迟疑地抓住了自己右侧肩头的衣袍。
“嘶啦——”
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那曾被整个修真界视为圣洁象征的、一尘不染的广袖云袍,被他粗暴地撕下了一大片干净的衣摆。
然后,在夜九溟愈发错愕的目光中,帝长梧绕到了他的身后,将那条白色的布带从他的腋下穿过,双手绕过他受伤的左肩,交叉用力。
那双手上满是泥污,指甲缝里还嵌着昏迷时无意识抓挠留下的尘土,与他那张清冷如谪仙的面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正以一种纯粹的、凡人救治伤者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收紧布条,用最原始的物理压迫法,勒紧伤口周围的血管,试图为他止血。
温热的、属于凡人的体温,隔着布料,从身后传递而来。
夜九溟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帝长梧的手指在打结时,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双曾执掌风雷、翻云覆雨的手,此刻竟连一个最简单的结都打得有些费力。
他看着帝长梧指尖的泥污,看着那双不再拥有任何力量、却依旧稳定的手,那股盘踞在心头、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疯狂杀意,竟鬼使神差地,悄然回落了几分。
就在包扎完成,最后一个死结被打上的瞬间。
轰隆隆隆——!
异变再起!
这一次的威压,比之前十二神官组成的杀阵,要恐怖千倍、万倍!
溶洞的穹顶,那厚达千丈的岩层,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开始大面积地琉璃化!
坚硬的岩石仿佛被无形的神火煅烧,迅速变得赤红、熔融,滴下滚烫的岩浆,将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
外界,整片忘川海域,那深不见底的冰冷海水,在短短三息之内,温度飙升至沸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