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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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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兰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确实要回去。明天下午有一个会议,规格很高,出席的人除了他之外,还有帝国军部的三位元帅和两位SS级未婚雌虫,更有当今虫皇陛下坐镇。

会议的主题被描述为“关于南部星域防务调整的例行讨论”,但所有虫都知道真正的主角是谁。不是南部星域,不是防务调整,是温禾。是那个刚刚分化成SS级、在明面上还没有被任何一方贵族雌虫收入囊中的温禾。

斯特兰被邀请参加核心讨论,因为他是温禾的——他是什么?伴侣?监护虫?保护者?军部和皇室至今没有给他的身份一个明确的定义。毕竟在他们看来,雄虫就是娇奢淫逸的,就算他与温禾亲近,有肌肤之亲又如何,有了你就不能再有其他虫了吗?

斯特兰已经看过了那份名单。他不仅看了名单,他还查了名单上每一个虫的背景、派系、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一个SS级雄虫的诞生,意味着整个帝国的力量格局都会为之震动。军部的军雌想要他,皇室想要他,各大家族也想要他。

那群眼高于顶的高级雌虫,根本就没把雄虫放在眼里,哪怕是一个SS级雄虫。他们认为,只要劝服了这只在雄虫身边的雌虫接纳,不要搞让雄虫厌恶的独占那一套,那雄虫的“意愿”简直不要太好猜了。

而温禾,这个刚从医院出来不到一个月、体重还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有时候在沙发上坐久了都会觉得累的虫,是所有这些风暴的中心。

温禾看着斯特兰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斯特兰在思考对策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在大腿上画着什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

“明天的会议,”温禾说,“你不想去。”

斯特兰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不想去。”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虫听到,虽然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我只是不知道,去了之后要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重要。”温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重要的是你在。你在,就代表我没有为任何虫的示好动容,没有被确定为一个商品,一个只能被商讨的货物。你去,我要你代表我,说出那句拒绝,说我只有你一个就够了,说我坚决不会对任何一方的示好有动容。”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玄关的方向。

门锁着。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过去的那个角度,刚好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玄关的角落里有一小片安静的、灰蒙蒙的阴影。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已经有虫来找过你了?”斯特兰的声音猛地变紧了,他这两天有出去过,虽然时间很短。

温禾摇了摇头。“没有。”他又想了想,“但是估计快了。”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纪录片还在播,画面从深海切换到一片珊瑚礁,五颜六色的鱼在屏幕上游来游去,解说员用那种永远不急不慢的、像在念诗一样的声音说着珊瑚礁生态系统的脆弱性。那个声音和他们之间凝滞的空气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比——遥远的世界在上演着缓慢的、自然的、不会被任何虫打扰的故事,而他们的世界里,暴风雨正在云层后面酝酿,还没有落下,但空气中的气压已经在变了。

温禾把脚从毯子里伸出来,脚趾碰了碰斯特兰的腿,隔着裤子的布料。斯特兰低头看了一眼那五颗圆圆的、苍白的、微微泛着凉意的脚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脚踝。拇指正好按在那块淡青色的淤青上。

他没有避开,拇指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开始揉。动作很轻,像在揉一只怕被捏碎的、刚出壳的小鸟。温禾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小腿在斯特兰的掌心里,像一根被风吹弯后又慢慢立直的芦苇。

“斯特兰。”

“嗯。”

“你不用保护我。”

斯特兰揉着他脚踝的动作没有停。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拇指按压的位置,落在那一小块被揉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上,落在那片淤青边缘正在慢慢褪色的、淡黄色的印痕上。

他的睫毛低垂着,投下扇形的阴影,把他的表情遮去了一半。另一半露出来的部分,温禾看到了——那不是服从,不是认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固执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他的表情在说:我做不到。明知道做不到,但我会假装能做到,一直到我真的做到的那一天,或者一直到我倒下的那一天。

温禾没有再说话。他把脚从斯特兰手里抽出来,缩回毯子里。然后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整只虫往斯特兰的方向挪了挪,挪到他旁边,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斯特兰的肩膀很硬,军雌的肩膀,肌肉结实,骨骼宽大,靠上去不像枕头那样柔软,但很安稳,像靠在了一面不会倒塌的墙上。温禾闭上眼睛,睫毛贴着斯特兰大衣的领口,感受着那下面传来的体温,和微微的、随着呼吸起伏的节奏。

安心的味道把他包裹住了。那些具象化的、从门缝里渗进来的、贪婪的、恐惧的、算计的、像金属生锈一样的“气息”,在这一刻,都被挡在了外面。像雪落在大地上,不是把大地变没了,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一层干净的白色的下面。

“明天的会,”温禾的声音闷在斯特兰的肩窝里,“你告诉他们,我需要时间恢复,而这期间,只需要你照顾,只有你能靠近,否则我会应激。你要强调你的不可替代性。”

斯特兰偏头看着他。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发旋,和一小截苍白的、线条柔和的耳廓。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温禾又接着说了下去。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SS级的生育机器,一个花瓶。”温禾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像冰一样清晰,“他们不关心我是不是刚醒来,是不是还在恢复期,是不是每天下午都要睡两个小时才能撑到晚上。他们只关心这个等级,这个编号,这个他们可以用来谈判、用来威慑、用来在棋盘上多走一步,用以传播后代的优秀的棋子。所以现在,让他们等。让他们猜。让他们在我身上花时间、花精力、花资源。等他们投入得够多却不见回报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什么容易被蛊惑的蠢货。”

斯特兰没有说话。他听着,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温禾抬起头来。他看着斯特兰,目光安静而笃定。病房里那种随时会碎的脆弱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像冰面一样的冷。

他完全能看清自己的处境,看清了那些正在向他涌来的、不可阻挡的、巨大的力量。他没有躲,没有跑,因为他知道躲不掉,跑不了。他能做的,就是在那些力量到达之前,把自己牢牢立在原地,不给斯特兰添麻烦。

斯特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只雄虫既熟悉又陌生。他认识的那个温和的、会撒娇的、会不好意思地笑的温禾。认识的那个昏迷三个月、醒来后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连自己翻身都有些无力的温禾。认识那个在玉兰树下把手放在他头顶、那个说“我在”的温禾。其实是有锋芒的,有利刀的,不只是需要被保护的。

斯特兰没有说话,伸手把温禾的头按回了自己的肩窝里。动作不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在按一个不听话的、非要往危险的地方跑的小孩。温禾的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他没有挣扎,顺着那个力度靠了回去,鼻尖抵着斯特兰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缝下面那线光还在闪。风还在刮。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现在,阳光还在,毯子还是暖的,电视里的鱼还在珊瑚礁间慢悠悠地游,肩膀上的温度还在,脉搏还在,门还关着。

他把这些信息在自己的意识里排成一排,像小孩子把心爱的玩具整整齐齐地码在枕头边,确认每一个都在,确认没有一个丢掉,然后闭上眼睛。

那些事在他的脑子里慢慢转着,像深水里那些发光的、不知道要游到什么地方去的鱼。他没有抓住它们,没有试图把它们关进笼子里,只是看着它们游。看着,记着,等着。

门还在关着。

但门外的风,已经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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