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间里,空间不大,各式各样的器材倒是应有尽有,叶端不太懂雕刻,只觉这房间小了些、还有乱了些。
年长伙计弯腰擦了擦木板凳,招呼叶端:“女将军请坐。”
“多谢。”叶端坐下,眼睛就盯在年长伙计手中的玉佩上。
年长伙计手握器械正欲打磨,又停下来,对叶端强调:“我修复之后,可保整体完整,但若仔细验看,还是能看出裂缝,女将军可在意?”
叶端默然片刻,才道:“无妨,先生尽力做便是。”
年长伙计微微颔首示意,便埋头认真修复起来。
没过几个时辰,年长伙计便把桌上烛灯拿起,一起走到叶端面前,把修复后的玉佩递给了她:“您看看。”
叶端接过,映着蜡烛的亮光好一番查验,出了隐隐透光的裂痕,表面工整,难查缺损。
“先生手艺真不错。”叶端起身,语调中满是敬意,略带惊喜。
她与年长伙计作了一揖,年长伙计连忙回礼:“不敢当、不敢当。”
叶端抬眸:“先生名不虚传,为何却要以伙计之身份示人?”
年长伙计一怔,接着爽朗笑了几声:“叶将军好眼力,不愧为我朝第一位女武官。我靠手艺谋生,做得差了吃不上饭,做得好了又难免收到同行嫉妒,故而几经辗转,才到叶元帅治下的漠州来定居。编造个天下手艺最好的老板只是个噱头,我给那个不存在的老板当伙计,活我来做,若有危险,就都让他担好了。”
叶端笑道:“先生好计谋,叶端佩服。”
“不敢当、不敢当。”年长伙计连忙躬身。
叶端恭敬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蒙不瑕。”
从玉器店出来,已过了晌午。
叶端回医馆时,药材刚好备齐,连威也才从集市回来。
两人便收拾好物品回程赶路。
城门前,进出城的百姓摩肩擦踵,叶端、连威只好牵马步行。
百姓们排队出城,叶端也并入队伍中,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步。
她转头扫视着身边街巷,突然就见一瘦骨嶙峋的乞丐歪歪扭扭倒在巷口。
叶端顾不得多想,便牵着马紧跑去。连威见状不知为何,也跟了上去。
倒地之人趴伏在地上,头发散乱宛若枯草,衣衫褴褛宛若破碎树皮。
叶端快速将那人翻过身来,看面色当是年轻人,却满脸污渍看不清样貌。
她打手摸过那人手腕,他瘦得实在可怕,叶端只轻轻一握,还有半个掌心是空的。
她将他胳膊平摊在地上,三指间压在他脉上。好在,那人虽是瘦弱,脉象倒是稳定得很。
叶端这才长长松一口气。
“连将军,借你水壶一用。”叶端转头,朝身后的连威说道。
连威“哦”了一声,连忙解下水壶,递到叶端手里。
叶端喂晕倒的年轻人喝了几口,年轻人便睁开眼睛醒来。
“多……多谢姑娘……”
年轻人倒是善谈,叶端问他什么,他便说什么。
他自言名作袁烬,外乡人。幼时读过书,其父因替官爷掩罪被灭口。他一路逃亡十余载,以天为房,三日一餐充饥粥食已是寻常。曾有富商知他识字,便邀他去府中做个管事,却被他拒绝。
叶端闻言,表示可以帮他在城中找个住处,替人写字也可谋个正经营生。
袁烬却摇头拒绝:“我爹就是会写字,才被官爷看中,不得不做了错事。我不想步我爹的后尘。”他看着叶端,“姑娘面相和善,一看就是好人,所以我才与你说这些……”
袁烬瞥一眼叶端身后马背上背着的行李,吞了吞口水:“姑娘好心,求您……赏我一口饭吃。”
叶端闻言,便示意连威去一旁摊子上买来热粥拿给袁烬。
袁烬双手接过,道谢后便狼吞虎咽大吃起来。
叶端蹙眉:“你读过书、有些本事、当明事理,你还年轻,如今便要抛弃尊严,宁可乞讨都不想凭借自己的双手谋生吗?”
闻言,袁烬把头从碗里抬起来,他甩了甩挡住眼睛的头发:“姑娘说得轻巧,我能讨到饭吃也是本事,等何时饿死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的命在我自己的手里。可若像我爹那样,表面上是风光,可却还不如草芥。他替别人顶了罪,害了自己,连累了家人,却让真正的有罪之人升官、发财,妾室一房接一房地纳入府中,银子一筐一筐地花……哼,命都没了,要尊严又有何用?”
叶端张张嘴巴,竟被袁烬问得不知如何作答。
半晌,她才眨了眨眼:“你如此想,实在偏激了。天下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是坏的,也并非所有谋生之人都会是那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