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威递了灯笼过来,卫衡扶稳叶端,依旧未言一字。
他接过灯笼,又将叶端的手按在自己手臂上,领着叶端往前走去。
直到小巷尽头,叶端才隐隐看见似有昏暗光亮一闪一闪。
卫衡在一处人家门前停下,木门大开着,似乎知道他们会来,却无人出门迎接,里边更是没有动静。
卫衡继续领着叶端走进去,叶端这才发现,狭小的院落被十几侍卫围得水泄不通,院中的居民更是被侍卫逼在角落,口中塞了布条。
叶端心底一惊,搭在卫衡手臂上的指尖紧紧一握。她忍不住扭头看着侍卫刀下的百姓,脚步渐渐慢下。
卫衡忽而放下手臂,反手抓着叶端胳膊,便将其带去堂屋:“这边。”
屋里,只有一盏将要燃尽的烛台,散发着微弱的亮光。
卫衡手中的灯笼,倒是比烛台上的蜡烛明亮不少。他走到床前,叶端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
叶端接过连威递来的药箱,便去床前查看老妪的情况。
良久,叶端手指从老妪手腕上移下。
“如何?”卫衡语调急迫。
叶端看看他,轻声道着:“婆婆年纪大了,又被恶疾缠身多年,想来是累了……”
“不……你救救她,你帮我救救她。”卫衡声音发颤。
叶端心头一酸,说不出什么话来。
片刻,她望着卫衡的眸子,问他:“殿下可是还有话想与她说?”
卫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点了点头。
叶端颔首,转身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便在老妪身上施了几针。
老妪气息微弱,忽而大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她努力看着眼前的两人,视线落在卫衡脸上许久。
卫衡低了低身子,想让老妪再看清自己一点:“巧云嬷嬷,我是衡儿啊。”
老妪闻此,眉头猝然皱起,眸中的涣散顿时凝结成光。
她伸出手,枯瘦的指节在空中抖得厉害。
“唔——唔——”老妪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急切而委屈。
叶端握住老妪的手,在其手臂再施一针:“婆婆莫急,你同殿下慢慢说。”说罢,她看一眼卫衡,转身退去一旁候着。
卫衡上前,把老妪伸向自己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真是你,小殿下,老奴终于见着你了……好,真好。我就要去见娘娘了,小殿下如今已然平安长大,也好让娘娘放心了……”说着,豆大的泪珠从老妪眼角滑落。
卫衡强挤出笑容:“是啊,皇兄为我设了自己的府邸,嬷嬷同我一起去王府看看,再做百花酪给我吃可好?”
老妪咯咯笑笑:“小殿下还是那么贪吃。”她嘴角笑意转瞬即逝,“算起来,小殿下已经十几年没吃过我做的百花酪了。”
卫衡垂眸:“嬷嬷,当日你为何要走?”
提及此事,老妪一下握紧卫衡的手,身子也往前探着:“……是……是容王妃,是她,去陛下面前诬告老奴,陛下信以为真,才将我赶出皇宫……若非容王求情,老奴岂能再见你啊……”
老妪躺在床上,气息再次缓缓弱了下去。
“嬷嬷,巧云嬷嬷……”卫衡红着眼眶轻唤着。
老妪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仿佛十二年前听见穆安雅叫她“巧云”时,露出的那种笑容。
那时,她作为穆安雅的贴身婢女,随她一起入宫。
穆安雅圣宠不衰,还为太宗诞下两位皇子,地位尊贵。作为荣妃娘娘的陪嫁嬷嬷,她也受了不少尊敬。可她从未恃宠而骄,因而结下许多善缘,更不曾受过为难。
那时的物华宫,犹如宫中的世外桃源。赏花扑蝶,弹琴吟唱,也算快活。
“巧云嬷嬷,我想吃你做的百花酪了……”
“好,小殿下,奴婢这就去做……”
是夜无月色,星光时隐时现。
卫衡站在双辉殿的枯树下,望着枝头悬挂的花灯,一动不动。
“殿下。”
叶端在他身后站了许久。
从巧云嬷嬷的住处回来,卫衡就在树下站着了,这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我是不是错了?”卫衡问着,像问叶端,更像问自己。
“若殿下执念于此,便是错了。”叶端轻声答着。
树下的背影终于动了动,他垂首,又转身看了看叶端,再未说什么,径直去了书房。
此后几日,叶端都未再见到卫衡。
连威从书房出来,方把门闭好,便被人拉去了锦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