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扶苏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蒙将军,准备……接旨吧。”
“公子!”蒙恬跪地痛哭。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扶苏脚边的跛足突然站了起来。它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和危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死死盯着那个送来帛书的使者,全身毛发炸起。
“呜……汪!汪汪汪!”
它猛地扑向那名使者,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
“啊!畜生!”使者吃痛,拔剑就要砍去。
“住手!”扶苏厉声喝道,一把将跛足抱了回来。
跛足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对着使者龇牙咧嘴,眼中满是凶光。
“公子,这狗……”使者捂着流血的腿,脸色难看。
“它只是护主心切。”扶苏淡淡道,“你且去包扎,容我……准备一下。”
使者悻悻退下。
扶苏抱着跛足回到帐中,将它放在地上,轻声道:“跛足,听话,就在这里待着,不要出来。”
“呜……”跛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用爪子扒拉着扶苏的衣摆,不肯松开。
扶苏狠下心,掰开它的爪子,转身走出营帐,对守在门口的亲卫道:“看好它,别让它跟来。”
“诺。”
那一夜,上郡的风格外凛冽。
扶苏沐浴更衣,穿戴整齐,对着咸阳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皇,儿臣……不孝,先行一步。”
他举起那杯毒酒,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一饮而尽。
剧痛袭来,他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凄厉的犬吠,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躯撞开了营帐的门帘,疯狂地冲了进来。
是跛足。
它扑到扶苏身边,用舌头拼命舔着他的脸,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似乎在呼唤他醒来。
“走……走开……”扶苏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它,“有毒……”
跛足却不管不顾,依旧舔着他,甚至试图去咬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酒杯碎片。
“傻狗……”扶苏看着它,泪水模糊了视线,“快走……离开这里……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沉寂。
“呜——!!!”
跛足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嚎,那声音不似犬吠,更像是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狼在月夜下的哀鸣。
它围着扶苏的尸体转了几圈,然后猛地冲出了营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咸阳宫变,二世胡亥登基,赵高专权,天下大乱。
上郡的将士们被解散,蒙恬被迫自尽,曾经威震北疆的军团分崩离析。
没有人记得那位温润如玉的长公子,也没有人记得那只总爱对着靴子撒尿的瘸腿狗。
直到数年后,一个衣衫褴褛的守陵人,在骊山皇陵附近,发现了一只奇怪的狗。
那是一只老黄狗,瘦得皮包骨头,毛色暗淡,走路一瘸一拐。它不像其他野狗那样四处觅食,而是每天都守在一座不起眼的土坟前,无论刮风下雨,从不离开。
守陵人觉得奇怪,便暗中观察。
他发现,那只狗每天都会从山林里叼来一些野果,或者抓来一只田鼠,放在坟前。然后,它就趴在坟边,用爪子轻轻扒拉着坟土,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仿佛在和里面的人说话。
有时候,它会对着咸阳城的方向,发出几声充满敌意的咆哮。
守陵人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老伙计,这里面埋的,是谁啊?”
狗警惕地看着他,龇了龇牙,挡在坟前,不让守陵人靠近。
守陵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扔过去。
狗嗅了嗅,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吃吧,我不抢你的。”守陵人说道。
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叼起饼,却没有自己吃,而是放在了坟前。
守陵人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大概猜到了这坟里埋的是谁。当年扶苏公子在上郡自尽,尸体被草草掩埋,后来有一些忠心的旧部偷偷将他的遗骨迁回了关中,却又不敢大张旗鼓地安葬,只能埋在这荒山野岭。
没想到,竟还有一只狗,一直守着。
“你是……跛足,对吗?”守陵人轻声道。
听到这个名字,狗的身体猛地一震,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它走到守陵人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仿佛在感谢他还记得这个名字。
从那天起,守陵人每天都会多带一份食物,分给跛足。
跛足依旧守着那座坟,风雨无阻。
又是一个冬天,大雪纷飞。
守陵人像往常一样,提着食盒来到坟前,却没有看到跛足的身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
只见那座土坟旁,多了一个小小的雪堆。扒开积雪,跛足蜷缩在那里,身体已经僵硬,却依旧保持着守护的姿态,头朝着坟的方向,眼睛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
在它的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已经风化的骨头,那是它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概是怕里面的人寂寞,特意带去陪他的。
守陵人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
他找来工具,在扶苏的坟旁,挖了一个小坑,将跛足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老伙计,你辛苦了。”守陵人一边填土,一边喃喃自语,“下去好好陪你家公子吧,别再让他一个人了。”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但在守陵人心中,在那片苍茫的天地间,永远刻着这样一幅画面:
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坐在上郡的城墙上,怀里抱着一只瘸腿的黄狗,一人一狗,望着远方,在夕阳的余晖中,构成了一幅温暖而永恒的画面。
关于扶苏养了一只狗这件事,史书上或许不会记载,但在那无言的黄土之下,忠诚与陪伴,跨越了生死,成为了那个乱世中,最动人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