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年,秋。
殷承安五岁了,已能背诵《千字文》,偶尔还能对朝政有模有样地说几句稚嫩见解。殷泽肩上的伤好了七成,阴雨天仍会疼,却已能自己推着轮椅在庭院里转上几圈。
这日散朝后,沈昭推着殷泽在御花园散步。桂花开了,香气甜腻腻地弥漫在空气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承安今日问我,”殷泽忽然道,“为什么叔父和沈将军总在一起。”
沈昭脚步顿了顿:“你怎么答的?”
“我说,因为沈将军是叔父最重要的人。”殷泽抬眼看他,眼中映着夕阳的暖光,“就像你父皇和你母后那样。”
沈昭喉结滚动:“他……懂了?”
“似懂非懂。”殷泽笑了笑,“不过他说,他喜欢沈将军,因为沈将军会教他骑马射箭,还会给他带宫外的糖人。”
沈昭也笑了,笑容温柔:“这小子,倒会讨好人。”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洒了满肩。
“殷泽,”沈昭忽然开口,“我们该走了。”
殷泽一怔:“走?”
“嗯。”沈昭停下轮椅,蹲下身与他平视,“承安已经五岁,朝政也上了正轨。内阁那几位老臣都是可靠的,陆铮也能独当一面。我们……该兑现当年的诺言了。”
殷泽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向往,心头那点不舍,渐渐被更深的温柔取代。
是啊,该走了。
这江山,他们已经守了三年。是时候……交给该交的人了。
“好。”他轻轻点头,“等过了这个冬天,等承安六岁生辰过了,我们就走。”
“想去哪儿?”
“江南吧。”殷泽望向南方,“听说那里春天来得早,桃花开时,满山遍野都是粉的。”
“那就江南。”沈昭握住他的手,“我们在湖边买处宅子,你画画,我练剑。闲了就泛舟湖上,累了就靠着听雨。”
他说着,眼中渐渐泛起憧憬的光,像个在描绘梦境的孩子。
殷泽看着他,忽然俯身,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都听你的。”
永宁四年,二月初二。
小皇帝殷承安六岁生辰,也是殷泽与沈昭离京的日子。
承天门外,车马已备好。一辆特制的宽大马车,里头铺了厚毯,固定了轮椅。行李不多,几箱书,几件衣裳,还有一些殷泽常用的笔墨纸砚。
魏德全领着群臣在城外相送。老太监眼睛红了,却强忍着没落泪,只深深躬身:
“世子,将军……一路保重。”
殷泽在轮椅上微微颔首:“魏公公,朝中诸事,就拜托你了。承安……也拜托你了。”
“老奴……定不负所托!”
殷承安被乳母抱着,眼泪汪汪地拽着殷泽的衣袖:“叔父……真的要走吗?不能留下来陪承安吗?”
殷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承安长大了,该学会自己走路了。叔父和沈将军……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还会回来看承安吗?”
“会的。”殷泽微笑,“等承安长大了,成亲了,有了小皇子……叔父一定回来看你。”
孩子似懂非懂,却乖乖松了手,挥着小手:“那……叔父早点回来。”
殷泽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半生、也困了他半生的皇城,转头对沈昭道:
“走吧。”
沈昭将他抱上马车,自己翻身上马。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南方官道。
春风拂面,柳枝新绿。
身后,长安城渐渐远去,化成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轮廓。
而前方,是万里江山,是无尽春光。
很多年后,永宁朝史官在编修《永宁实录》时,这样记载:
“永宁元年,帝幼冲,靖北王世子殷泽、云麾将军沈昭受命辅政。泽身有残疾,然智虑深沉,运筹帷幄,守长安,诛逆贼,定社稷。昭勇冠三军,忠贞不贰,与泽同心协力,共扶幼主。
永宁四年,帝渐长,泽与昭功成身退,辞官归隐,不知所踪。帝挽留不得,赐金帛良田,泽皆不受,唯请善待永宁郡主,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帝从之。
泽与昭在朝三载,革除弊政,安抚流民,整顿军备,朝野肃然。然后世对其专权摄政、关系非常之事,颇有微词。然观其行事,守正持公,无愧于心。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
赞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殷沈二人,一智一勇,匡扶社稷,功在千秋。然身退之名,尤可敬也。”
史书寥寥数笔,写尽一生。
而那些未曾写进的——雪夜相拥的温度,城楼并肩的血色,江南烟雨里的相视而笑,白发苍苍时仍紧握的手……
都成了岁月长河里,无声的琥珀。
晶莹,剔透。
永远封存着,那两个曾拼尽全力活过、爱过、守护过的人。
和他们未曾宣之于口,却贯彻始终的——
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