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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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饵已撒下。

网已张开。

就等狐狸,自己钻进来。

巳时,文华殿偏殿。

“咨政议事堂”首日开议,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太子殷稷坐在上首左侧,二皇子殷烁坐在右侧,中间主位空悬——那是留给皇帝的。

下首两排座椅,左边是太子党重臣,右边是二皇子党心腹。而殷泽的轮椅,被安置在末位,靠近殿门,像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议事从北疆粮运开始。户部与兵部互相推诿,太子党指责兵部虚报军需,二皇子党反呛户部克扣粮饷,吵得不可开交。

殷泽安静听着,不发一言。

直到议题转到南河凌汛时,工部尚书呈上一份治河方略,提议征发民夫五万,加固堤防,需银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二皇子殷烁冷笑,“如今国库空虚,南河年年治,年年溃,这银子扔进去,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

工部尚书脸色涨红:“殿下!凌汛在即,若不提前防范,一旦决堤,两岸十三州县尽成泽国,到时损失何止百万!”

“那依你看,该如何?”太子殷稷皱眉。

“臣以为,当速拨银两,征调民夫,赶在开春前完工。”

“银子从哪儿来?”户部尚书插话,“年关将近,各衙署俸禄、边军粮饷、宫中用度,哪一项能省?八十万两,说得轻巧!”

又是一通争吵。

殷泽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臣有一问。”

殿内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太子殷稷皱了皱眉:“殷世子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殷泽声音平静,“只是想问工部李大人——您这份方略中,征发民夫五万,工期两月,需银八十万两。这数目,是如何算出来的?”

工部尚书李大人一愣,随即道:“按旧例,民夫日给银二十文,口粮三升,两月便是每人三两六钱银、一石八斗粮。五万人,便是十八万两银、九万石粮。再加上工具、物料、监工官吏俸禄,八十万两已是精打细算。”

“旧例?”殷泽抬眼,“大人说的旧例,是哪一年的旧例?”

“这……自然是永昌三年的旧例。”

“永昌三年,至今已十六年。”殷泽缓缓道,“这十六年间,米价涨了三成,工价涨了五成,为何还按旧例算?”

李大人语塞。

“再者,”殷泽继续道,“征发民夫五万,是从何处征?南河沿岸十三州县,去年夏汛刚过,秋粮歉收,百姓本就困顿。此时再征发壮劳力,耽误春耕,来年生计如何保障?若遇疫病或意外,抚恤银又从何出?”

一连数问,句句切中要害。

李大人额角冒汗,支吾着答不上来。

殿内众人看向殷泽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依世子之见,该当如何?”二皇子殷烁忽然开口,眼中带着审视。

殷泽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让青墨呈上:“臣闲暇时曾翻阅南河水文旧档,发现历次凌汛决堤之处,多在‘老龙湾’‘三道坎’等七处险段。此七处堤坝,皆是前朝所筑,基础不牢。与其全线加固,不如集中人力物力,重点抢修这七处险段,同时在下游开阔处预设分洪区。”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民夫——可改用‘以工代赈’。朝廷出粮,百姓出力,修堤期间每日管两餐,另记工分,待来年秋收后,凭工分兑换粮种或减免赋税。如此,既解燃眉之急,又不伤民本。”

一番话说完,殿内鸦雀无声。

工部尚书李大人盯着那张图纸,手微微发抖——上头标注的险段位置、水文数据,甚至历年决堤时的水位标记,比他这个工部尚书记得还清楚!

“这、这是世子自己所绘?”他颤声问。

“是。”殷泽答得平淡,“臣腿脚不便,只能多读些书,多画些图,聊以自遣。”

聊以自遣。

轻飘飘四个字,却像一记耳光,扇在满殿四肢健全却庸碌无为的朝臣脸上。

太子殷稷眼神复杂地看着殷泽,许久,才道:“世子此法……确有可取之处。李尚书,你即刻按此重新核算,明日再议。”

“臣……遵旨。”李尚书低头,声音发涩。

接下来议到京畿卫换防。

这回,殷泽没再开口,只安静听着。

兵部提出,年后将北城大营与南城大营对调,以“防日久生弊”。太子党赞同,二皇子党反对——因为北城大营的指挥使是太子的人,南城大营的副指挥使刘琨,却是二皇子暗中拉拢的对象。

吵到激烈处,二皇子殷烁忽然看向殷泽:

“殷世子,你以为如何?”

殿内目光再次聚焦。

殷泽抬眼,与殷烁对视片刻,缓缓道:

“京畿卫拱卫皇城,职责重大。换防与否,当以‘稳’为先。臣以为,此时朝局未定,陛下病中,贸然调动,恐生变乱。不若暂缓,待陛下圣躬康泰,再行定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站太子,也不站二皇子,只提“稳”字。

却正中殷烁下怀。

他本就不想换防,此刻殷泽这么说,正好给了他台阶:“世子所言极是。父皇病中,确不宜大动干戈。此事……容后再议。”

太子殷稷脸色难看,却也不好反驳,只得闷声应下。

一场议事,终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散朝时,殷泽的轮椅行至殿外廊下,忽听身后有人唤:

“殷世子留步。”

回头,是二皇子殷烁。

他屏退左右,走到殷泽轮椅前,俯身低声道:“世子今日殿上之言,甚合我心。不知世子……可愿与我深谈一番?”

殷泽抬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拉拢之意,心中了然。

饵已生效。

狐狸,开始试探了。

“殿下抬爱。”他微微垂首,“只是臣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再向殿下请教。”

殷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来日方长。”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锐气。

殷泽望着他远去,眼中波澜不惊。

青墨推着轮椅缓缓前行,小声问:“世子,二皇子这是……”

“想收为己用罢了。”殷泽闭上眼,“可惜,他不知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子。”

马车驶离宫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殷泽靠在车厢里,听着外头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声,指尖在袖中一枚冰凉的令牌上轻轻摩挲——那是今晨大理寺卿郑义暗中塞给他的,刻着“如朕亲临”四字。

真正的御赐金牌。

皇帝在昏迷前,竟将这东西交给了郑义,让他转交殷泽。

“陛下说,”郑义当时声音压得极低,“若朝中有变,世子可凭此牌,调动皇城禁军,护住……该护的人。”

该护的人。

是谁?

太子?二皇子?还是……那尚未出现的“新轮子”?

殷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接过这枚令牌起,他便彻底没了退路。

马车在靖北王府门前停下。

殷泽被扶下轮椅时,忽然抬眼,望向隔壁将军府的方向。

暮色中,那扇门静静关着,檐下灯笼还未点亮。

沈昭今日当值,此刻应在宫中。

也好。

殷泽垂下眼,指尖收紧。

这场局太险,他一人入瓮便够了。

不必再拖一个人下水。

哪怕那个人,曾说要护他一世。

夜色渐深。

靖北王府西侧院的书房里,烛火又亮了一夜。

而城南那间三进宅院的密室里,灰衣文士李肃正将今日文华殿上发生的一切,细细禀报。

上首的周勉听罢,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此子……不能留了。”

“属下明白。”李肃眼中闪过杀意,“三日后,京郊大慈恩寺有一场法会,太子与二皇子皆会前往。殷泽既入了议事堂,按例也该去。那里……是个好地方。”

周勉抬眼:“要做得干净。”

“放心。”李肃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属下已安排妥当。届时动手的会是‘太子府’的人,就算失手,也只会查到二皇子头上。”

“很好。”周勉点头,顿了顿,又道,“主上那边传来消息——永宁县主已启程入京,半月后抵达。届时,该安排她与哪位皇子‘偶遇’,你想清楚。”

李肃躬身:“属下明白。”

窗外,北风呼啸。

一场新的杀局,已在黑暗中悄然布下。

而棋局中央的殷泽,此刻正对着烛火,轻轻擦拭着那枚冰冷的御赐金牌。

眸光沉静,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要扑上来了。

那他也该……

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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