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推轮椅的手顿了顿,像是好奇,轻声反问:“世子?”
殷泽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觉得见过?说觉得你像另一个人?说我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太荒唐了。
“是我唐突了。”他最终说。
“不唐突。”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我觉得,好像认识世子很久了。第一次在王府见到您,就有这种感觉。”
殷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也许是……”沈昭顿了顿,“也许是前世有缘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玩笑。可殷泽听出了其中的认真。
他闭上眼,压下心头的悸动。
走出西市,人少了许多。沈昭推着轮椅上了朱雀大街,这条路宽敞平坦,轮椅好走些。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世子。”沈昭忽然说,“腊月二十,圣上要去大慈恩寺进香。靖北王府……应当会接到伴驾的旨意。”
殷泽倏然睁开眼。赵垣的话在耳边响起:腊月二十,大慈恩寺,圣上要见他。
“将军如何得知?”
“兵部要安排护卫事宜,我看了名单。”沈昭推着轮椅继续前行,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殷泽听见,“世子若去,不必紧张。圣上仁厚,只是……可能会问些话。”
“问什么话?”
“问世子的志向,问世子的腿疾,或许……也会问问北疆的事。”沈昭顿了顿,“世子如实答便是。圣上喜欢诚实的人。”
这是在提点他。殷泽心里明了。
“多谢将军。”
“不必谢我。”沈昭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只是觉得,世子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
这话赵垣也说过。可沈昭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殷泽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靖北王府门楼,忽然问:“将军觉得,我该去北疆吗?”
沈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殷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不该。但不是因为世子的腿,是因为世子的才。”
“北疆需要的是将,是兵。而世子……”他顿了顿,“该在更合适的地方,做更合适的事。”
“哪里是合适的地方?什么事是合适的事?”
沈昭停下轮椅。已到靖北王府西侧门,青墨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
“世子!”她眼圈红了,“您怎么一个人出去了,吓死奴婢了……”
殷泽示意她稍安勿躁,转头看向沈昭,等着他的回答。
沈昭将油纸包递给他:“烧鹅,趁热吃。”然后,他俯下身,在殷泽耳边低声说:
“合适的地方,是有您一席之地的庙堂。合适的事,是让这天下,少些像您这样被困住的人。”
说完,他直起身,对青墨点点头,转身离去。
背影在冬日晴空下,挺拔如松。
殷泽抱着温热的油纸包,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许久没动。
青墨小声问:“世子,沈将军说什么了?”
殷泽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他推着轮椅进府,油纸包里的烧鹅香气飘出来,很诱人。
回到西侧院,他让青墨把烧鹅切了,配了米饭,就在廊下吃。阳光很好,腊梅开了几朵,香气清冽。
他吃着烧鹅,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人也会给他带吃的。
也会用那种熟悉的眼神看他。
殷泽放下筷子,看着庭院里融化的雪水,汇成细流,涓涓流向低处。
这一次,他真的能破局吗?
这一次,他真的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被动地等待命运审判。
腊月二十,大慈恩寺。
圣上要见他。
那他就去见。
带着这些年来暗中积蓄的力量,带着这双虽残却尚未完全枯萎的腿,带着心里那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
去见一见,这困了他十七年的局。
也去见一见,那个可能……是他破局关键的人。
晴雪映日,腊梅吐蕊。
冬天很深了。
但春天,或许就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