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何事?”
“圣上赏了末将一处宅子,就在王府西侧隔壁,原是一位老将军的府邸,空了多年。”沈昭放下酒杯,“末将初回长安,对宅邸修缮布置一窍不通。听闻世子精通书画,品味雅致,不知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殷承宗一愣,随即笑道:“这有何难。泽儿,你明日若有空,就去沈将军府上看看。”
殷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隔壁那处将军府,他知道,就在他住的西侧院隔壁,只隔一道墙。荒废十几年,庭院深深,据说还闹过鬼,一直没人敢住。圣上把这宅子赏给沈昭,也不知是恩宠还是……
“世子若不嫌麻烦的话。”沈昭看向他,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温和。
殷泽沉默片刻,点头:“将军客气了。明日午后,我过去叨扰。”
“那便说定了。”
宴席散时已近申时。雪积了寸许厚,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殷泽由小厮推着回西侧院。轮椅在雪地上轧出两道痕迹,青墨撑着伞跟在旁边,低声说:“世子,那位沈将军……是真心请教,还是……”
“不知道。”殷泽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石子路,“但总比在府里听那些闲话强。”
“他今日在席上...是帮世子说话么?”
殷泽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石子路:“或许吧。”
或许只是巧合。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将军,看不惯纨绔子弟的轻浮,随口说了句实话。住在王府隔壁,也不过是因为圣上赏赐、环境清静。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像巧合了。
回到院子,殷泽让青墨去准备暖炉,自己留在廊下。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竹叶上。将军府就在东墙那边,能看到屋顶的灰瓦渐渐覆上白色。
那里很快就要有新主人了。
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将军,一个会替他说句话的……陌生人。
隔壁传来动静——搬东西的声音,脚步声,还有男人低沉的指挥声:“书案放窗边。兵书装箱的别动,我自己整理。”
是沈昭的声音。
殷泽转过轮椅,面向院子。膝盖以下还是没知觉,但刚才宴席上那碗酒此刻在胃里烧着,连带着心口也发烫。
十七年。他在这轮椅里坐了十七年,在靖北王府的阴影里活了十七年。父亲嫌他残疾丢脸,母亲早逝,继母面善心冷,弟妹们把他当笑话。他读再多书,下棋赢再多局,画再好的画,在别人眼里也还是个“残废世子”。
小时候没有前世记忆的他,也曾会想,如果腿是好的呢?如果能站起来,能走出去,能像沈昭那样骑马佩剑、征战沙场——
“世子。”
声音从墙那边传来。
殷泽抬眼。东墙的月洞门旁,沈昭站在那里,已经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没披大氅,肩上落了几片雪。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见殷泽看过来,举了举:“厨房多备的糕点,想着世子可能还没用宵夜,便冒昧送来。”
很自然的搭话,像邻居刚搬来送点东西。
殷泽沉默片刻:“多谢将军,我不用甜食。”
“不甜,是咸口的。”沈昭已经走过来,把食盒放在廊下石桌上,“北疆带回来的做法,肉脯和干果馅儿。王爷说世子胃口不好,这个开胃。”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焦黄色的酥饼,确实不像甜点。动作很自然,没刻意看殷泽的腿,也没刻意不看。
殷泽看着他。眼睛在雪光里很亮,眼神坦荡,没什么深意。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那就谢过将军。”殷泽说。
沈昭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世子。明日我要去兵部,听说西市有家铺子的墨不错,世子可知是哪家?”
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殷泽却怔了怔。他确实知道——西市“松烟斋”的墨最好,他常用。但这事除了贴身伺候的,没几个人知道。沈昭是打听过,还是...
“松烟斋。”他最终还是说了。
“多谢。”沈昭笑了笑,嘴角弧度很浅,但眼里有了点温度,“那就不打扰世子休息了。”
他转身穿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雪幕里。
殷泽看着那些酥饼,半晌,拿起一块咬了口。确实是咸口,肉脯很香,面皮酥脆。味道不错。
青墨抱着暖炉出来:“世子,那是沈将军送的?他倒客气。”
“嗯。”殷泽吃完一块,擦了擦手,“明日去库房,挑方砚台,要好的。”
“砚台?”
“回礼。”殷泽转过轮椅面向屋内,“邻居往来,礼数要周全。”
将军府里,沈昭回到正厅。宅子确实空荡,除了几个老仆在打扫,几乎没什么人气。
屋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书案临窗,兵书在架上码齐,床铺简单。他走到窗边,看向西侧院的方向。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雪夜里晕开,隐约能看到轮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牛皮封面,边缘磨损。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北疆三年间的见闻、战术、兵要。但最新一页,只有一行字:
“靖北王府世子殷泽,年十七,腿疾,居西侧院,善书画,通兵法。”
后面打了个问号。
沈昭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腿疾”两个字上摩挲了下。他想起了宴席上,殷泽被弟妹嘲讽时,那挺直的脊背和清亮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平静的坚韧——像北疆风雪里还撑着不折的芦苇,像青竹。
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冬夜很长,阴谋在暗处滋长,权柄在明处流转。而他,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将军,住进了靖北王府隔壁的空宅,成了这位世子的邻居。
是巧合,还是设计?
沈昭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从踏进王府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