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殷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想通了什么。
“如果……”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如果到了遗忘星,找到的真相……很残酷呢?”
殷泽偏头“比如,贝努星系真的是侵略者,或者,我……曾经是战场上纯粹的杀戮兵器。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β-7的深夜里,在充电时的眩晕中,在记忆碎片闪现的瞬间。
“你呢。”林砚反问道,语气仍然平静温和。
“我不知道。”殷泽诚实地说,“但如果真是那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所以,你会怎么办?”
林砚转过座椅,面对着他。驾驶舱幽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复杂,但清晰。
“我会带你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离开风暴中心,去别的地方。宇宙很大,总有容身之处。”
这话说得简单,但殷泽听出了重量。离开,意味着林砚要放弃在这里的一切——人脉、资源、还有为父亲复仇的可能。
“不值得。”殷泽摇头,“为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砚转回身,手指重新落在控制台上,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滥杀的人。”林砚操作着界面,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你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东西。即使在β-7动手时,你下手也有分寸。”
殷泽怔住。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些。
“杀人机器不会手下留情。”林砚补充道,像在做一个结论,“但你会。所以,我相信你。”
信任。又是这个词。
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殷泽系统深处某把生锈的锁。冰封的湖面,悄然裂开第一道细缝。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用。”林砚调出遗忘星的初步扫描数据,研究着接下来的行进方案。
那天晚上,殷泽躺在休息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屈伸。
系统能量储备:45%。记忆碎片依旧散乱。
他闭上眼睛,想起玫瑰星云的光,想起林砚的手,想起那句“我带你走”……交织成一片陌生的暖意,包裹住核心深处常年不化的冰冷。
然后,第一次,在没有疼痛、没有追捕、没有生存压力的夜晚,安稳入睡。
驾驶舱里,林砚调暗了灯光。他看着导航图上逐渐接近的遗忘星坐标,又偏过头,目光掠过休息舱紧闭的门。
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很淡、却真实的弧度。
玫瑰星云已经远去。
但有些东西,恰似星云中心孕育的新生恒星,刚刚开始积聚光芒,等待绽放。
蝰蛇回到β-7的蛇鳞据点时,右眼的机械义眼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林砚最后一波诱爆的碎片擦伤的结果。她的三个手下跟在身后,同样狼狈,其中一人手臂吊着,渗血的绷带没来得及换。
据点设在生活区深处一家倒闭的赌场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旧地毯的霉味。通讯屏亮着,屏幕那头是个模糊的影子,只有轮廓,没有面孔。
“任务失败。”蝰蛇没找借口,直接汇报,“目标在维修区攻击了我们的人,然后乘‘夜枭号’逃离。追击艇和拦截舰都没拦住。”
屏幕上的影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响起:“林砚的飞行技术,在战争期间就有记录。他能逃脱,不意外。”
蝰蛇的手指收紧。她想说“如果再给我两艘船”,但没说出口。失败就是失败,在蛇鳞,借口没有价值。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电子音问。
“初步追踪显示是朝边境星域跃迁,具体坐标被干扰了。”蝰蛇调出数据,“但根据‘夜枭号’的燃料储备和补给习惯,他们最可能的目的地是M33星带一片。那里有黑市补给点,而且……有他们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那里一直环境恶劣,人烟稀少,不少清洗行动中的漏网之鱼都藏在那边。”
“是的。”蝰蛇点头,“我们可以启动M33星带的暗桩,一旦有消息,我可以立即实施围捕。”
屏幕上的影子似乎在思考。几秒后,电子音再次响起:“不用追了。”
蝰蛇一愣:“大人?”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影子缓缓说,“研究院那枚手臂还在我们掌控中,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目标,迟早会自投罗网。现在主动追捕,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可是——”
“蝰蛇。”电子音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透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的任务是回收目标,不是追杀林砚。既然他们主动朝着手臂的方向移动,那我们就等着。守株,待兔。”
蝰蛇咬了咬牙,但最终低头:“是。”
“另外,”影子补充,“研究院那边的安保再加强一倍。尤其是那只手臂的保管室。如果这个目标真的是001号,那么按照档案记载,现有防御根本挡不住他。”
“明白。”
通讯切断。屏幕暗下去,地下室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微弱嗡鸣。
蝰蛇站在原地,右眼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她想起在维修区通道里,那个叫殷泽的年轻人动手时的样子——快,准,狠。那种战斗本能,像是刻在基因或程序里的。
还有那诡异的隔空制敌能力。
蝰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转身,看向三个手下:“通知下去,所有在M33星带的暗桩启动待命状态。一旦发现‘夜枭号’踪迹,立刻上报,但不准擅自行动。”
“是。”
“还有,”蝰蛇走向出口,“给我准备一艘飞船。我要亲自去那边。”
“大人不是说……”
“大人说守株待兔。”蝰蛇回头,机械义眼红光更盛,“但没说不准提前在树下,挖几个陷阱。”